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十九,巴西城已被围四十七日。
黄昏的余晖照在斑驳的城墙上,将这座巴郡重镇染成一片暗红。城头“严”字大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有多处箭孔和撕裂的痕迹。守军士卒蜷缩在垛口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饥饿的菜色和深重的疲惫。
太守府内,严颜正对着一盏油灯,第三次阅读诸葛亮半月前阵前相赠的那卷《战国策·豫让篇》。
竹简在手中微颤——不是因恐惧,而是因愤怒与某种更深沉的动摇。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一行字映得忽明忽暗。严颜六十三岁的脸庞在光影中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四十年为刘氏守蜀的岁月。
“知己者……”他喃喃自语,手指抚过竹简上的刻痕。
厅外传来脚步声,副将雷铜快步而入,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位四十岁的将领是严颜一手提拔的,曾随他平定板楯蛮叛乱,身上有三处为救严颜而受的伤疤。
“将军,”雷铜抱拳,声音沙哑,“今日又减粮了。士卒每人只得半升粟米,掺野菜煮粥。城中百姓……已有老弱开始饿毙。”
严颜放下竹简,闭上眼睛。半晌才开口:“粮仓还有多少?”
“按眼下配给,最多支撑十日。”雷铜顿了顿,“而且昨日东门守军发现,晋军在城外三里处设了粥棚。”
“什么?”
“他们在施粥。”雷铜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情绪,“每日辰时、酉时各一次,凡出城投奔的百姓,皆可得粥一碗、粟米半升。今日已有十七户百姓缒城而下……”
严颜猛地睁眼:“为何不报?!”
“末将……”雷铜低下头,“末将以为此事无关战局。”
“无关战局?”严颜站起身,走到雷铜面前,“这是攻心之策!诸葛亮是要抽干我巴西城的民心!”他剧烈咳嗽起来,雷铜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推开。
厅内陷入沉默。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严颜缓缓坐下,声音疲惫:“加强四门看守,再有人私逃,立斩。至于粮草……”他看向墙上悬挂的蜀中地图,目光落在南方的牂牁江方向,“黄权将军许诺的南蛮援军,还没有消息吗?”
雷铜摇头:“自十月末最后一只信鸽飞回后,南面再无音讯。派出的三批哨探,皆未返回。”
严颜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马超的西凉铁骑已经切断了巴西与南中的联系。那个在羌氐中被称为“神威天将军”的年轻人,用兵之疾、之狠,远超他的预料。
“将军,”雷铜忽然压低声音,“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晋军围城月余,始终未发动强攻。黄忠麾下强弓劲弩天下闻名,若真欲破城,为何不全力攻打?”雷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们在等。等我们自己……”
“住口!”严颜拍案而起,油灯险些翻倒,“雷铜,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严颜盯着他,“十五年来,我可曾有过背主之举?可曾有过畏战之时?”
雷铜单膝跪地:“将军忠义,末将深知!但如今之势……剑阁张任将军被张辽死死拖住,江州李严将军自身难保,南蛮援军断绝,成都迟迟不发援兵。刘益州他……”他咬咬牙,“他根本已放弃巴西!”
“放肆!”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雷铜跪地不起,严颜胸膛剧烈起伏。远处传来守夜士卒敲梆子的声音,一更天了。
终于,严颜颓然坐回席上,挥了挥手:“下去吧。加强夜防,尤其是西门——黄忠的主力驻扎在西门外,需格外警惕。”
“诺。”雷铜起身,退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油灯下,严颜的背影佝偻如朽木。
雷铜并未回自己的营房,而是绕道城西。
西门是巴西城最坚固的城门,门楼高三丈,门外设有瓮城,城墙厚达两丈。此刻城头火把通明,值守的士卒虽面有饥色,但依然挺直腰板——这些都是严颜的亲兵,对太守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
但雷铜的目光越过这些亲兵,落在更远处的普通守军身上。那些人缩在角落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走近,交谈声立刻停止,眼神躲闪。
“雷将军。”西门守将傅彤迎上来。他是蜀中吴氏子弟,与雷铜同郡,私交甚笃。
“今夜可平静?”
“平静。”傅彤苦笑,“平静得让人心慌。晋军连佯攻都少了,只是每日在城外操练,鼓声震天。他们在向我们炫耀兵精粮足。”
雷铜登上垛口,向外望去。晋军大营灯火绵延数里,营寨布置得法度森严,即使入夜仍有骑兵小队在营外巡逻。中军处一面“黄”字大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旗下那座比其他营帐大出一倍的主帐内,灯火通明。
“黄忠今年六十五了吧?”雷铜忽然问。
“听说与严老将军同年。”傅彤道,“真是老当益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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