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江州。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江水拍打着陡峭的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江州城依山而建,三面环水,唯北面与陆地相连,本是易守难攻的天险。但此刻,这座巴郡第二大城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不安。
太守府议事厅内,李严盯着案上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已经四天没睡好了。眼窝深陷,胡茬杂乱,那身原本合身的太守官服如今松垮地挂在身上——围城四十日,他瘦了整整一圈。
“将军,”长史费观轻声提醒,“该用午膳了。”
李严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地图上,三支红色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江州:北面,夏侯惇的前军主力驻扎在三十里外的垫江,陷阵营和先登死士的旗号清晰可见;西面,马超的西凉骑兵游弋在江津一带,切断了江州与成都的水陆联系;东面……东面本应是安全的,但三日前探马来报,黄忠在攻克巴西后,已派文丑率五千兵马东进,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涪陵。
三面合围,只留南面——那是长江天险,对岸是南中蛮荒之地。就算能突围过去,又能如何?
“费长史,”李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费观沉默片刻:“按眼下配给,士卒每日半升粟米,百姓每日两合,尚能支撑……二十日。”
“箭矢呢?”
“库存三万支,但守城弓弩手每日消耗不下千支。若晋军发动强攻,最多支撑十日。”
“滚木礌石?”
“北城墙已用去七成,东、西城墙各五成。南面临江,储备尚足,但……”费观没有说下去。
但晋军根本不会从南面进攻。李严知道他要说什么。
厅外传来脚步声,都尉邓贤快步而入,脸色难看:“将军,又逃了十七个。”
李严眼皮都没抬:“哪个门的?”
“东门。昨夜子时,守军校尉赵统带十六名亲兵,乘竹筏顺江而下,说是……说是去南中求援。”邓贤咬牙切齿,“可他们走的是下游方向!”
下游是巴东,是荆州,是已经臣服晋王的土地。这些人根本不是去求援,是去投降。
李严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厅中每个人的心上。
“将军,”费观忍不住道,“是否该……整顿军纪?再这样下去,逃兵会越来越多。”
“整顿?”李严终于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怎么整顿?杀一儆百?费长史,你去城头看看,那些守城的士卒,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哪个不是衣甲破损?你让他们饿着肚子、拿着断刀,还要他们死战到底——凭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一部分江面,江水浑浊湍急。几艘晋军的巡逻船在江心游弋,船上的“晋”字旗清晰可见。
“张任将军战死了。”李严忽然说。
厅内一片死寂。
费观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邓贤瞪大了眼睛。
“剑阁的溃兵今早到的,从米仓道绕过来的。”李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张将军力战不降,自刎殉国。剑阁……丢了。”
“那……那巴西?”费观颤声问。
“巴西三日前就丢了。严颜老将军被俘,雷铜开城。”李严转过身,看着厅中众人,“现在你们明白了吗?蜀中三大支柱——张任之勇、严颜之忠、外援之助,已经全断了。我们江州,现在是真正的孤城。”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北面,夏侯惇两万精锐;西面,马超五千铁骑;东面,文丑五千步卒。南面是长江,对岸是刚被马超击溃的南蛮残部。而我们的援军在哪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成都的援军,连影子都没有。刘益州现在想的,恐怕不是怎么救我们,而是怎么守住他那座孤城!”
“将军慎言!”费观慌忙道。
“慎言?”李严笑了,笑得很苦,“费长史,这里都是自己人,说几句实话,也要掉脑袋么?”
他重新坐回案后,闭上眼睛:“你们都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费观和邓贤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厅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李严睁开眼,从案几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他缓缓展开,上面是七年前,他刚被任命为江州太守时,刘璋亲笔写的勉励之词:
“正方吾弟:江州乃巴蜀门户,托付于汝,朕心甚安。望卿守土安民,不负朕望。”
下面盖着益州牧的大印。
七年了。七年来,他修缮城墙、训练水军、囤积粮草,把江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他以为这样就能报答知遇之恩,就能守住这片土地。
可现在呢?
张任死了,严颜降了,剑阁丢了,巴西陷了。而他李严,困守孤城,粮草将尽,军心涣散。
他把帛书凑近油灯,火苗舔舐着边缘,但最终没有点燃。他收起帛书,重新放回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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