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声音的最底层,陆离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牙牙学语的声音,像一岁的孩子在学说话,发音不准,音节破碎,断断续续。
那个声音在跟着诵经声念,念得很慢,很吃力,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黄泥佛啊……”陆离的嘴角动了一下,真佛尊者在学一个肉身假佛念《心经》吗……
在他心中的感慨下,佛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金色的光芒开始向内收缩,从填满整座大殿变成一团直径约一丈的佛珠。
佛珠悬浮在陆离面前,它里面也有什么东西在成型,在诵经声中诞生。
金光散去,一尊佛像悬浮在半空中。
约莫一尺高,通体黄泥色,表面粗糙,没有上釉,没有描金,没有任何装饰。
佛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五官像被手指随意捏出来的,歪歪扭扭,左眼比右眼高,嘴巴往一边歪——像是孩童随手捏的泥人。
祂坐在一朵莲台上,莲台也是黄泥捏的,歪歪扭扭,花瓣的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裂开了。
但盯着祂看久了,会发现不同寻常。
那团随意的黄泥佛像里,慢慢浮现出十几张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胖的,有瘦的,每一个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盘腿打坐。
他们的虚影重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谁。
但每一个虚影的面容都是慈悲的,都是安详的,都是在笑的。
那是须弥寺十几代高僧的影子。
他们都在这尊佛像里。
陆离盯着佛像看了一会儿,失笑了一声。
“……还真让你成了佛。”
他没有想到。一个用十几代和尚的肉身拼凑出来的假佛,兜兜转转间,居然真的成了【佛】。
陆离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佛像的底座上写字。
一笔一划的落下去,每写一个字,佛光暴涨一丈,照亮了整座山腰。
第二个字落下去,诵经声拔高了半个调,所有声音同时变得庄严起来。
第三个字落下去,城隍庙的瓦片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露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他一共写了四行字,写明了这【佛】的过往:
【执念成魔障,枯坐百年身。
血肉砌佛骨,妄求不二门。
一朝尘落尽,方知本是空。
修来皆是错,放下才是佛。】
最后一笔落下,佛光收敛,全部缩回佛像内部。
佛像从空中缓缓落下,落在城隍神像的左侧,和神像并排,一高一矮,一威严一丑陋,一泥塑一黄泥。
陆离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佛像低头。
“阿弥陀佛。”
佛像里也传来声音,是十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落,像山间的回声。
那声音温和,带着大彻大悟后的释然:“……阿弥陀佛。”
关银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一直没有合拢过。
她看着陆离合十念阿弥陀佛的样子,看着那尊丑陋的佛像里透出来的光,听着那些从佛像里传出来的诵经声,感觉自己真没白来!
她偷偷瞄了一眼陆离的右手掌心,那个卍字金印在佛光散去后已经黯淡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金色,嵌在皮肤里,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然后她双手合十,低下头,对着佛像和城隍神像各鞠了一躬。
陆离放下手,转过身,看着城隍的神像。
城隍的面容依旧沉静,眉眼低垂,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陆离能感觉到,这座庙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平衡厚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肉身佛“了尘”,和祂的徒子徒孙,成了这座城隍庙的一部分,成了这一方水土的镇守者。
从今天起,临安市有了新的镇守者。
祂会把这方圆百里的诸气压得死死的,那些游魂野鬼、山精水怪,不敢随便冒头。
那些几千公里外的降头巫、毒虫观音,再想咒杀普通人,得先过祂这一关。
至于城隍完全恢复之后……
陆离看了一眼佛像,佛像歪着嘴,像是在笑。
到那时候,“了尘”他们会变成一尊普通的泥胎。
真正的“了去红尘,了去尘埃”。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走吧,这里事了。”
陆离转身,朝庙门走去。
关银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城隍神像沉静如初,佛像歪嘴笑着,供桌底下,刺猬从球状慢慢展开身体,探出小小的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墙角,黄鼠狼把尾巴从脸上拿开,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房梁上,麻雀收回了张开的翅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仙人走了,仙人走了!”
它们看了看城隍,又看了看佛像,然后各自找地方继续睡了。
关银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庙门。
陆离已经站在纸牛旁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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