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桓第一次出现在依萍面前，是在方瑜的生日会上。
那天方瑜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在租界一家西餐馆小聚。
依萍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大上海那边的排练拖了堂。
她穿着白天排练的旗袍外面罩一件驼色大衣，头发还没拆，盘在脑后仅用一支银簪别着。
方瑜一见到她就热情的招手：“依萍这儿！”
等人走到近前，方瑜给依萍介绍她的朋友，“依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何书桓，我表哥的同学，在报社做记者。”
何书桓站起来朝她微笑，他长着一双温和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安心，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依萍朝他点头，在方瑜旁边坐下。
那顿饭吃得很是和谐，何书桓说话幽默风趣，又不过分讨好，偶尔讲到时局民生时颇有见地。
依萍注意到他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看起来很专注。
“这人怎么样？”散场后，依萍和方瑜走在夜风里，方瑜挽着她的胳膊问。
“什么怎么样？”
“书桓啊，他刚才一直在看你，你没注意到啊？”
依萍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注意。她只是应约来吃饭的，谁能一直注意别人。
何书桓说话时看人是很正常的目光，既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她，也没有刻意避开。
依萍甚至没意识到他在看她，依萍笑着摇头，“你多心了。”
“我这个月老可不是白当的。”方瑜笑得狡黠，“我可注意到了，他一直看着你呢，那目光，啧啧啧……你就等着吧。”
依萍当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每天的日子排得很满，白天写稿、晚上唱歌、中间还要抽空处理从陆家那边涌过来的各种纷乱。
王雪琴也不知道出于弥补还是什么心理，三天两头派人送东西来，吃的穿的用的，渐渐地塞满了依萍小房子里的空柜子。
依萍每次都是原样退还，连包装都不拆。
傅文佩倒是彻底安静了，就算知道依萍住在哪里，她也不敢过来打扰。
调换孩子一事被揭穿后，陆振华没有对傅文佩做出任何惩罚，也未对依萍有补偿行为。
如萍毕竟是他疼爱多年的女儿，是谁生的又如何，只要是自己亲生女儿就行。
如萍一切待遇照旧，除了王雪琴再未对她展现过母爱，别的没甚变化。
依萍的日子过得悠哉，偶尔出现点意外，何书桓就像一颗偶尔落进水面的石子，溅了几圈涟漪就沉下去了。
从方瑜生日会之后，何书桓开始频繁出现在依萍的生活里。
一开始只是顺路来大上海听她唱歌，唱完之后在后台门口又“恰好”遇见了，顺道送她回家。
路上聊些有的没的，报社的新选题、最近上海滩的奇闻轶事、哪家书店新到了什么好书。
依萍起初没觉得有什么，方瑜的热情做媒她知道，但何书桓这个人确实不讨厌。
他说话有分寸，不打听她的私事，走到弄堂口就停下，说句“晚安”转身就走。
依萍也没觉得这有什么，或许真的只是恰好遇见。
可后来就变了，他去大上海更勤了，有时候还会带一束花，一束红玫瑰。
他看她的眼神渐渐有了别的东西，依萍没接触过感情，她也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
可与此同时，依萍从方瑜那里得知，何书桓也在和如萍单独见面。
直到有天傍晚，如萍把她约到外滩见了面。
“依萍，”如萍坐在江边长椅上，手里绞着一块手帕，“何书桓……他约我去看了三次电影。”
依萍站在这条她走过很多次的江边，看着对岸灯火初上的码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她才反应过来如萍在说什么。
“所以呢？”
如萍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认真，眼底藏着慌乱，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听方瑜说你们认识，我是想问……你和他……你们有没有……”
“你想要什么？”依萍好笑的看着她，实话实说道，“他是约过我一次，不过我那天有排练，没去成。”
如萍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攥着手帕，满含期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依萍在她旁边坐下来，“如萍，你怕什么？”
如萍呆愣，随即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最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我不是妈妈的女儿，我不是陆家的大小姐……我不知道我是谁。
书桓他看我的时候，好像我是全世界，好像我是最重要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依萍坐在旁边，江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随意别到耳后。
她忽然理解如萍的意思，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女孩，忽然被告知一切身份都是假的，她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少，何书桓恰好在这个时候给了她一块浮木，她自然而然地就想抓住。
“你喜欢他？”依萍问。
如萍的脸红透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脸上娇羞的神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那就去追。”依萍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但有一句话你记住，别把自己所有希望压在他身上。
你站不稳的时候，别人扶你一把是情分，但你不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过去。压久了，谁都会累的。”
如萍看着她，那双和傅文佩相似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泪光：“依萍……你对我真好。”
“别想多了。”依萍转过身朝大上海的方向走，“我只是觉得，你也挺可怜的。”
在大上海待的久了，依萍也渐渐能分辨出那些男人眼中的意思，所以她意识到何书桓这是想坐拥齐人之福。
正好方瑜来找依萍，方瑜都快气死了，她好心给何书桓介绍人，何书桓呢，竟然在依萍和如萍姐妹俩中间摇摆不定。
“他到底想干什么？”方瑜气得拍桌子，“一边约你一边约如萍，他当这是选秀呢？”
依萍当时正在改稿子，头也没抬：“他摇摆不定，两个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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