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氮化硅陶瓷球?”吕辰问。
“对。”汤渺叹了口气,“我们用了三个月时间,从粉体合成开始,一步步做到这个程度。可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工艺流程图和化学方程式,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小吕,咱们长话短说。”汤渺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陶瓷轴承的研发,我们遇到了几个致命的瓶颈。”
他首先指向“粉体合成与提纯”一栏。
“氮化硅粉体,目前我们有两种方法,硅粉直接氮化法,和化学合成法。”汤渺的语气很沉重,“硅粉氮化法成本低,但容易引入铁、铝、钙等杂质,这些杂质在后续烧结中会成为缺陷源,严重影响轴承的疲劳寿命。”
他在“杂质”二字下重重画了两道线。
“化学合成法,比如碳热还原法、气相沉积法,能获得高纯粉体,但对设备和原料要求极高。我们尝试用国产的工业硅粉,通过碳热还原制备氮化硅粉,但粉体的均匀性和烧结活性很难控制。这一批做出来的球,你看表面很好,但内部可能有我们检测不到的微孔。”
吕辰点点头:“粉体是基础,基础不牢,后面全白搭。”
“没错。”汤渺走到第二块白板前,“更大的问题是成型与烧结工艺。”
他在“冷等静压成型”几个字上敲了敲:“轴承球坯需要等静压成型,才能保证密度均匀。可咱们没有大型冷等静压设备。哈工大的精密加工实验室答应立项研制,但那需要时间,至少一年。”
“那这些球坯是怎么成型的?”吕辰扬了扬手中的陶瓷球。
“手工。”汤渺苦笑,“我们用最土的办法,先模压成近似球体,再手工修整。效率低不说,一致性根本没法保证。这一批二十颗球,能挑出五颗尺寸公差在±0.01毫米以内的,就算运气好。”
吕辰的心沉了下去。
轴承是精密部件,尺寸公差的要求极为严苛。
手工修整?这离产业化还有十万八千里。
“最要命的是烧结。”汤渺的语气几乎有些绝望了,“氮化硅是共价键化合物,扩散系数低,难烧结。必须在1700摄氏度以上、高压氮气气氛下,进行气压烧结或热压烧结,才能实现致密化,同时防止高温下分解。”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我们需要大型高温高压烧结炉,炉膛尺寸至少要能装下直径100毫米的烧结体,温度均匀性要控制在±5摄氏度以内,氮气压力要达到10兆帕以上,还要能精确控制升温速率、保温时间、冷却程序......”
“这样的设备,国内有吗?”吕辰问。
汤渺摇摇头:“没有。三个月前我就向工业部打了报告,申请研制或进口。部里的回复是先列入计划,排队等待。具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吕辰,声音有些发闷:“没有设备,我们就自己改造,拆了一台旧的热压炉,加装氮气循环系统,重新设计加热元件和隔热层。可改造出来的炉子,温度最高只能到1600多度,压力也上不去。烧出来的球,要么有残留气孔,要么开裂变形。”
吕辰看着手中那颗看似完美的陶瓷球:“加工呢?烧结后的陶瓷球,硬度应该接近金刚石了吧?”
“接近。”汤渺一脸苦笑,“硬度达到HRA92以上,只能用金刚石砂轮研磨抛光。我们申请进口一批金刚石砂轮,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现在用的是国产普通金刚石砂轮,磨削效率低,损耗快,加工一颗球的成本高得吓人。”
他在白板上写下另一个数字:“而且磨球机的精度不够。轴承球的圆度要求是0.1微米,表面粗糙度Ra要小于0.01微米。我们的设倍,最好的状态也只能做到圆度0.5微米,粗糙度0.05微米。差了一个数量级。”
吕辰深吸一口气:“汤教授,实验数据怎么样?性能测试做了吗?”
提到这个,汤渺眼中总算有了一点光。
“做了。”他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大庆油田支援了一台高速主轴试验机,我们又找机修车间做了几个模拟工况的实验台。初步测试结果显示,氮化硅陶瓷轴承在高速下的温升比钢轴承低30%,极限转速能提高50%以上。在润滑不良的情况下,陶瓷轴承的寿命是钢轴承的3到5倍。”
他翻到报告中的一页:“我们还测试了耐腐蚀性。把陶瓷球浸泡在浓盐酸、浓硫酸里72小时,表面几乎无变化。钢轴承在这种环境下,几个小时就锈穿了。”
“疲劳寿命呢?”吕辰追问。
“正在做。”汤渺说,“疲劳测试周期长,要连续运转几千个小时。但我们已经有了一批初步数据,在相同载荷下,陶瓷轴承的疲劳寿命预计能达到钢轴承的8到10倍。当然,这是理想样品的理论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