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一段话正在被翻到它该在的那一页。
苏建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小墨山这个事,你也知道了?
目前确实还在前期选址阶段,电力规划设计总院那边正在做评估。
小墨山和九龙山两个厂址都在比选范围内,
具体定哪个,还要等今年的评审结果才能确定。”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不过小南,这个项目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落地的。
前期选址、环评、立项、审批,牵扯的部门多,
周期长,你这个任期之内...怕是等不到它落地...”
李南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话。
他听得出苏建民话里的意思,语气里更多是带着一种“你知道这个事就行,
不要报太大期望”的提醒。
李南没有立刻回应,等了两三秒,开口说了一句:
“爸,我想想办法把它提前。”
他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对华融、对巴州、对整个临海,带来的好处是不可估量的。
我想在任期内推进它,不管最后能不能落地,我都要尽力去试一试。”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苏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的想法,我清楚了。
这个项目前期确实需要地方上有准备,
如果你们县里能把厂址保护做好,把土地控制住,
把基础资料的准备工作提前完成,后面会省很多力气。
既然你有这个决心,省里这边,我会在不违反程序的前提下,
在选址评审阶段,帮你关注小墨山的动态。
你那边也要做好长期跟踪的准备,不能只是一时兴起。
这个事,要做就要做实,不能半途而废。”
李南说:
“爸,我明白。您放心,我会跟踪到底。”
电话挂了。李南把手机放回膝盖上,没有放进口袋。
孙明波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像在专心看路,但他把刚才那几句对话听了个大概。
李南和苏建民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并不意外。
牛大力握着方向盘,目光也落在前方,
但他在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李南,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些,
又慢慢松开了——他听出刚才电话里那个人,
不只是李南的岳父,可能还是个领导。
他不知道自己老板的岳父具体是谁,
但能让县长在电话里用那种语气说话的人,
而且还谈论核电站的事,绝对不会是什么乡镇干部。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田野上的霜已经化尽了,
黑褐色的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一辆载着农具的三轮车从旁边的岔路口拐出来,突突突地走在前面,
牛大力放慢了车速,跟在后面,没有按喇叭。
李南靠着座椅,目光落在那辆三轮车晃动的背影上,
像是在等它拐入下一个岔口,好让前方的路面重新变得开阔起来。
整个春节期间,李南只在大年初二歇了一天。
初三开始一直到初七假期结束,连轴转似的在底下的乡镇跑了五天。
他没有提前给乡镇打电话,也没有带电视台的人,
就带着孙明波和牛大力,走到哪算哪。
看到路边有人在修农具就蹲下来递根烟
,看到田埂上有人坐着就凑过去聊几句,
有时候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头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
他没有透露自己县长的身份,谎称自己是大学生。
因为论文需要到下面县里来调研的,想了解一下基层真实的情况。
那些村民看李南的样子和说话感觉跟大学生大差不差,
所以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敞开了说。
几天跑下来,他听到的内容基本差不多——有的地方路还是土路,
一下雨就陷进去,人出不来车进不去;
有的村子说是通了水泥路,但只修到村口,里面还差一大截;
有的村小学墙皮都掉了,一到冬天教室冷得伸不出手。
有些乡民还透露,说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多,
可县里拨下来的钱就那么点,很多村干部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还得靠乡里垫。
乡财政的口袋比脸还干净,一年到头就靠那点转移支付撑着,
想干点什么事都得从上级口袋里刨食,刨到就是赚到,刨不到就只能干瞪眼。
李南走在那些路上,看着那些正在被风吹散的旧春联和贴着红纸的土坯墙,
把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脑子里,等着回去之后再重新码放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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