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裴肃跟着李泓进了书房，一路上没有说半句话。
太子脸上的掌印还在。
红得刺眼。
宫道上看见的人不少，谁也不敢明着议论，可那些目光已经足够把这件事传遍整座皇城。
李泓坐到案后，抬手摸了摸脸，指腹碰到发烫的皮肉，唇角反倒扬了一下。
裴肃低声道：“殿下，要不要请太医。”
“请太医做什么。”
李泓抬眼看他。
“让太医给孤写一张凤仪殿掌掴太子的脉案吗？”
裴肃一时噎住。
李泓往后一靠，声音冷得很。
“不用请。”
“让外头的人都看着。”
“母后这一巴掌，打得越清楚越好。”
裴肃心口发沉。
他终于明白，太子并不是临时起意去凤仪殿低头。
这一步从一开始就奔着两个目的。
陈若云若松口，东宫可以拿到人脉和眼线。
陈若云若不松口，东宫拿到母子决裂的名分。
如今结果虽不是最好，却也不是全无用处。
李泓看着桌上的宫城图，忽然问：“许承岳那边呢。”
裴肃低头。
“还是闭门。”
“但他手下管库旧吏午后又出了一趟南巷，见的人像是安郡王府的严柏。”
李泓眼神一沉。
“他还敢往宗室那边伸手。”
裴肃迟疑道：“许承岳如今被几边盯着，恐怕也想找退路。”
李泓笑了一声。
“退路？”
“他跟着凤仪殿吃了这么多年，如今又暗地里搞这些小动作，到了这种时候，还想把自己摘干净？”
他说着，指尖点在宫城图西南一角。
“没有这样的好事。”
裴肃看着他落指的位置，心里微微发紧。
那是西南偏门。
韩守之前折在那儿后，宫门这条线已经废了大半。
现在再碰，等于把脖子伸到皇帝刀下。
可李泓的目光却没有半分迟疑。
“裴肃。”
“臣在。”
“如今我们的人手可还够用。”裴肃喉头有些发涩。
“勉强够，若要是能得到虎符……”
李泓声音低了下来。
“本宫不用虎符照样也可以。”
裴肃猛地抬头。
“殿下，昨夜宫门才出事，陛下必定严查。”
“所以线下按兵不动。”
李泓抬眼看他，眼底压着一层寒意。
“明日大朝。”
裴肃心里咯噔一下。
李泓慢慢道：“父皇不会放过昨夜的事。”
“慈安宫更不会。”
“他们都会等着在朝上撕掉孤一层皮。”
裴肃低声道：“殿下若先请罪，或许还能缓一缓。”
“请罪？”
李泓抬起脸，掌印在灯下清清楚楚。
“孤去凤仪低过头了，可她给了孤一巴掌。”
“那还低头做什么。”
“况且，孤何错之有？”
裴肃跪了下去。
“殿下，若明日朝上真有人请废太子，您绝不可硬顶。”
李泓垂眸看他。
“裴肃，孤不是要硬顶。”
“孤要让他们看看，废了太子，这宫里会乱成什么样。”
书房里安静了。
裴肃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才觉得脊背发冷。
太子不是不知道废储的危险。
他是想把废储本身，变成最后的火引。
李泓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给许承岳递最后一句话。”
“明日朝会之前，他若还想活，就乖乖为孤所用。”
“否则孤倒了，那他便第一个陪葬。”
裴肃低头应下。
“是。”
李泓又道：“再去告诉东宫宿卫。”
“今晚起，不许饮酒，不许擅离职守，不许私下交谈。”
“明日朝会之后，孤若有异动，听暗令行事。”
“还有，让太医院里我们的人多准备些必要的东西。”
“以备不时之需。”
裴肃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
李泓回头看他。
“你还想劝孤？”
裴肃喉咙发紧，最终只是叩首。
“臣愿随殿下。”
李泓看着他，眼神终于缓了半分。
“孤知道。”
“所以孤才留你到现在。”
另一头，凤仪殿里。
陈若云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只旧匣。
小碧跪在下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里面压着几封旧信。
信里没有太多直白字眼，却足够证明李泓早就起了摆脱掌控的心。
陈若云指尖抚过匣子的铜扣。
“他今日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小碧低声道：“奴婢听见了。”
“他说谁都靠不住。”
陈若云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是终于说了句实话。”
“这宫里，本就谁都靠不住。”
“什么亲情血脉，情深似海，在利益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小碧不敢接。
陈若云把第三只匣子推到她面前。
“明日朝会前，送去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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