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金牛道北段。
烈日当空,驿道上的石板被晒得滚烫。马蹄踏过,扬起一溜黄尘。
一支约五百人的马队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南疾行。队列整齐,人人控马娴熟,蹄声急而不乱。
周景昭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玄色深衣外罩了件轻便的软甲,护腕束得极紧。
清荷策马跟在他身侧,腰间那对鸳鸯刀是前年在南中时墨衡亲自为她锻的,刃口淬了高原冰泉,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她如今已是先天境,感知比从前敏锐了许多,耳廓微动便能从蹄声、风声里分辨出远处的异响。
但她此刻皱了皱眉。
殿下。
她轻夹马腹靠近半步,从麂皮囊中取出一支极细的青竹管。
澄心斋蜀地分号急报。莲华教正在收拢蜀地大小山寨,想拿这些灾民当肉盾,挡朝廷大军。
周景昭接过竹管拆开,目光扫过密报。随后将密报收入袖中。
庞清规和狄骁到了哪里?
庞清规和狄骁、邓典所部已到戎州,正在扎营。荆湘的粮食由宁州商会船队运送,也已到了渝州城。
周景昭微微点头,策马行出数十步后,他忽然又问: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
清荷略一回想。
曲鸣谦。在县城教了十多年蒙童。莲华教裹挟灾民时他识破了计策,带着一批工匠在张屠夫掩护下冲出城,如今在青城山西南一处山坳里立了寨。
周景昭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给他记一功。
他说:仗打完了,蜀地缺县令。还有那个张屠夫,也记下。
清荷在马上便取出炭笔和桑皮纸,将这两个名字端端正正记在纸上。
鲁宁从前头兜转马头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王爷,咱们走哪条路进成都府?
他喘了口气。
金牛道直通成都,但沿途关卡都是剑南道驻军守着,莲华教的人多半也混了些进去,走大路瞒不住。走小路绕,但马队不好走。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让亲卫在地上铺开舆图。他的手指从戎州向北移动。
莲华教要从南边、西边包抄青城山,就一定会先占住几处隘口。庞清规和狄骁在戎州,从南往北压,他们的背后便不空虚。
又指向渝州:粮食和药材已经运到,必须尽快分发给外围各寨。不给莲华教继续裹挟灾民的机会。
然后他抬起头,对清荷说:给谢长歌发报,让他再调一批防疫药材从水路入蜀。宁州商会的船队在渝州码头卸货后直接转运各州,不用等户部批复。
清荷应下,转身去传令。
周景昭又看向鲁宁。
再给益州刺史发一道文书,让他们在各县设粥棚。莲华教开一个,朝廷就开两个;莲华教发霉米,朝廷就发好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把民心稳住,莲华教便没有炮灰可征。
那寨子呢?
鲁宁指着舆图上青城山西南那片空白区域。
那些山上的人,既不听莲华教的,也不一定信官府。
周景昭翻身上马。
他们有规矩。
他说:能在绝境里立起规矩的人,不会轻易给人当枪使。
他勒了勒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
我们此行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零散的寨子拧成一股绳。莲华教要的是炮灰,我要的是兵。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群山的轮廓上。
这些人在洪水里活下来,在莲华教的刀子底下活下来。他们比任何从成都府衙门里调来的府兵都更知道.....
他忽然停住。
怎么在蜀地活着。
暮色四合时,马队停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休整。
亲卫们卸下马鞍让马匹饮水吃料。鲁宁蹲在驿站残墙下嚼干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清荷将今日收到的所有密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逐一誊抄在随身携带的卷宗册上。
周景昭站在驿站外的土坡上望着南方。群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蜀地的山比江南硬,比高原险,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都带着一股倔劲。
清荷走到他身后:殿下在想那个寨子的事?
周景昭收回目光,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在想那个姓曲的教书先生。
他说:能在莲华教的眼皮底下把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拉出来,立起规矩,树起头领。这不是寻常读书人能做到的。
他放下水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蜀地平定之后,这样的人不能用,得重用。
清荷便抿唇笑了笑。
殿下又在提前给人安排官职了,那个张屠夫您还没赏呢。
周景昭将水囊递给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杀猪的,一个教书的,带着一群灾民在山坳里建了个寨子,还知道公推头领。
他望向蜀地方向,群山的轮廓与墨蓝色的天幕完全融为一体。
等仗打完了,他们的位置我们提前留好便是。
夜色渐深,亲卫们将篝火压灭。露水打湿了驿道上的石板。
周景昭望着蜀地方向,忽然侧头对清荷道:明天换小路走。莲华教在金牛道沿途都有耳目,我们越晚被他们发现越好。
他顿了顿,让鲁宁挑二十个老卒,随我们走前头。其余人随后跟上。
清荷应下,转身去传令。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将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
远处蜀地的群山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青灰色。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又要继续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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