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张建国就到了天津。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张?你怎么来了?”李诺愣了。
“不来不行。听说你被人整了,我能坐得住?”张建国嗓门大得像打雷,整个车间都嗡嗡响。孙虎叼着烟从制造单元后面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张建国一把抓住李诺的肩膀,手指头都快掐进肉里了。“李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就行了。老子给你担保。谁要是再说你有问题,让他来找我张建国。”张建国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封信,抬头写着“部领导亲启”,落款是张建国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
“这是什么?”李诺拿起信。
“前线战士的联名信。一百二十七个老兵,全是跟你打过交道、用过你造的设备、被你救过命的。他们听说你被查了,自发按的手印。”张建国的声音沙哑,“李工,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李诺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信不长,措辞朴素,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李诺同志是好人。他的技术救过我们的命。谁冤枉他,就是跟我们过不去。”后面跟着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按着红手印。
“老张,这……”
“别这那的。你收好。”张建国把信塞进他手里,“我这次来,不光送信。我还要去北京,当面跟领导说。”
陈雪端着水杯走过来。“老张,领导不是谁都能见的。”
“见不着就在门口等。等到了就说。等不到就明天再来。总有一天能等到。”
李诺看着他那张黑得发亮的脸,想起老耿说过的话:“当兵的人,认死理。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建国在天津只待了半天,就坐火车去了北京。到部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证件,没预约,哨兵不让进。他也不闹,就蹲在门口,从帆布包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馒头。
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他还在。
第二天早上,宋老头来上班,看见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一看,愣了。“老张?你怎么在这?”
“等领导。我要见他。”
宋老头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通报。”
等了半小时,宋老头出来了。“领导让你进去。但只有五分钟。”
张建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跟着宋老头走进办公楼。领导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张建国?”
“是。原民兵队长,现在前线带兵。”
“有什么事?”
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前线一百二十七名老兵的联名信。我们担保,李诺同志是清白的。他的技术救过我们的命,他不是坏人,更不是间谍。”
领导拿起信,看了一遍,放下。“老张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调查需要证据,不是靠感情。”
“证据?李工造的那些设备,救的那些人,不就是证据吗?谁怀疑他,让他来前线看看。看看那些被他救下来的战士,听听他们怎么说。”
领导沉默了一下。“这件事,调查组正在办。有了结论会公布。”
“什么结论?把好人冤枉了,再还他清白?那中间受的苦,谁来赔?”
领导看着他,没说话。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
“领导,我当兵二十年,从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您,快点了结这事。前线需要他,国家需要他。”
领导站起来,走到窗前。“老张同志,你说得对。前线需要他,国家需要他。所以我不会让好人受冤枉。你回去告诉小李同志,让他安心工作。”
张建国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天津,李诺正在车间里干活。刘建国跑进来,满脸兴奋。
“李工!老张去北京了!见了领导!”
李诺手一顿。“他说什么了?”
“他说,您救过前线战士的命,您是好人。领导让他转告您,安心工作。”
李诺放下扳手,走到制造单元前。蓝光一闪一闪。他掏出怀表,表针还在走。
“老耿,”他轻声说,“老张替我担保了。你看见了没?”
蓝光闪了闪。
傍晚,张建国从北京赶回来。他没进车间,直接去食堂,端起孙虎炖的排骨就吃。吃了两碗,抹了抹嘴。
“李工,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命了。”
“老张,谢谢你。”
“谢啥。当年要不是你,我早死在冰原上了。这条命是你给的,替你担保算个啥?”
李诺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热。张建国吃完饭,站起来。“我得走了。前线还等着我。你保重。”
“你也是。”
张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好多弟兄呢。”
李诺点头。张建国走了,李诺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马全有从电台前站起来。“李工,截获一段明语通讯。是部里打给魏司长办公室的。”
“说什么?”
“‘联名信的事,领导知道了。魏司长,你要注意分寸。’”
李诺攥紧拳头。老张的联名信,起作用了。
深夜,孙虎叼着烟走过来。“李工,老张这事办得漂亮。”
“他是用命在替我担保。”
“不是命。是信。他信你,那些老兵也信你。”
李诺沉默。窗外,厂房的灯还亮着。信任,比技术更珍贵。技术在,人心在。人心在,他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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