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撤走的第七天,李诺正在制造单元前加工一批高精度轴承。车间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刘建国在旁边递扳手,孙虎叼着烟眯着眼,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突然,广播响了。
不是马全有喊的,是宋老头的声音,从天津转接过来的,沙哑、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李诺同志,部里刚刚公布了调查结果。你的嫌疑,全部排除。”
李诺手一顿,扳手停在半空。刘建国愣住了,孙虎的烟灰掉了老长一截。
“调查组认定,针对李诺同志的所有指控均系敌人伪造。马成的伪证、女特务的谣言、匿名信的栽赃,全部查清。孙副主任等十二名潜伏特务已被依法逮捕。魏司长因失察之责,调离原岗位。”
李诺握着扳手,没说话。
陈雪从实验室跑出来,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李诺,你听见了吗?你清白了!”
李诺点了点头。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清白,他本来就是清白的。可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李工,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诺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雪走到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李诺,你哭了吗?”
“没。沙子迷了眼。”
“哪来的沙子?刚拖过的地。”
李诺没说话。他攥着陈雪的手,攥得很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研究中心。刘建国跑进跑出,接了一上午电话。鞍钢的王德福打来,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李工!我就说你是清白的!那些王八蛋,就该枪毙!”沈阳的赵总也打来了,声音带着笑:“李诺同志,什么时候有空来沈阳?我请你喝酒。”上海的张厂长、西南的张小虎、西北的王研究员,电话一个接一个。
李诺接了几个,嗓子都说哑了。陈雪替他接剩下的,一遍遍重复:“谢谢,谢谢大家关心。”
傍晚,食堂里。孙虎炖了满满一大锅排骨,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刘建国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陈雪坐在李诺旁边,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李诺,你吃。”
李诺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排骨是香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李工,你这是咋了?清白了还不高兴?”
“高兴。”
“高兴就笑一个。”
李诺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张小虎从西南打来电话,声音发哽。“李工,我就说您没事。耿叔保佑。”
“嗯。耿叔保佑。”
挂了电话,李诺站起来,走到制造单元前。蓝光一闪一闪,跟往常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外壳,凉的。他掏出怀表,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像老耿的心跳。
“老耿,”他轻声说,“我清白了。你听见了吗?”
蓝光闪了闪。
晚上,宋老头从北京赶过来,手里拎着一瓶茅台。他进了食堂,把酒往桌上一墩。
“李诺同志,领导让我转交的。说是慰问。”
李诺看着那瓶酒,没动。宋老头自己拧开盖子,倒了两杯。
“来,喝一杯。”
李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辣,呛,从喉咙烧到胃里。
“宋老头,魏司长调哪了?”
“闲职。没实权了。”
“那周副局长呢?”
宋老头沉默了一下。“没动。领导说,证据不足。”
李诺攥紧杯子。“证据不足?他才是幕后主使。”
“领导知道。但动他,牵涉太大。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诺没说话。他又倒了一杯,干了。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宋老头,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和稀泥。”
“不是和稀泥。是政治。”
“政治个屁。好人被冤枉,坏人逍遥法外。”
宋老头叹了口气,没接话。
深夜,陈雪送李诺回宿舍。两人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
“李诺,你还在想周副局长的事?”
“嗯。他才是幕后黑手。他不倒,我不安。”
“可领导说现在不是时候。”
“那是领导的事。我的事,是把技术搞上去。技术搞上去了,谁也动不了我。”
陈雪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够。还不够。”
两人站在宿舍门口,谁也不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雪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李诺,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了。李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推开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清白回来了,但敌人还在。魏司长倒了,周副局长还在。他不能停,也不能退。
掏出怀表,表针还在走。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老耿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老耿,”他轻声说,“我清白了。但路还长。你保佑我。”
窗外,厂房的灯还亮着。制造单元的蓝光,一闪一闪。清白,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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