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裴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苦笑。“然后他把我做过的事,一桩一桩说了出来。神功元年河南府转运仓弓弦调包,我是转运仓的法曹参军,验收单上是我盖的印。马延寿的诉状从凉州递到洛阳,是我以河南府的名义把状子压下来退回凉州的。乔氏被处决的公文经过洛阳转运仓存档,是我亲手归档的。每一桩他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文书编号,一个字不差。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宣判的。他说完了,把木桩和镰刀放在我面前,让我自己选。乔氏没有选,她死的时候没有人给她选。他说——‘我给你选,是因为你至少没有在诉状上签自己的名字。’”裴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选了毒药。我不想死在木桩上。他跟我要了一样东西——当年那份诉状的副本。我从匣子里找出来给了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把木桩和镰刀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裴公,你知道你姑父裴明远是怎么死的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他在月氏塔上吊之前,把乔正年和马承的名字写进了绝笔信,托人带给了狄仁杰。他没有写你父亲的名字,也没有写你的名字。他是你们裴家唯一一个没有签过字的。他替你死了。你欠他的。’说完他就走了。”
狄仁杰把桌上的铁匣子拉过来,里面全是神功元年的旧文书——转运仓出入库记录、凉州发来的诉状原件、河南府退回诉状的公函底稿,以及一份乔氏死刑执行回执的副本,上面用朱笔圈了“腊月初三”四个字。裴炎把所有的证据都保留了下来,藏在这个铁匣子里,藏了十八年。他不是忘了,是不敢扔。这些东西是他的罪证,也是他的护身符——只要铁匣子还在他手里,马承和乔正年就不敢动他,因为毁了这些文书就等于毁了弓弦调包案的物证链条。可它们也是他十八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根源。
“他往哪里走了?”狄仁杰问。
裴炎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没有说。但他走的时候,把那份诉状折好放进怀里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他以为我没听见——他说的是——‘娘,还剩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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