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只粗陶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钟”字，和邺城铜雀台上那只陶碗底部的“魏”字是同一种刀法。他把碗递给曹敬宗。“钟万山在凉州做司仓参军的时候，管的就是军器监的粮仓。那批假弦的麻绳，就是从他管的库房里出库的——他没有参与造假，但他签过出库单。阿弦在收完她师父的债之后替释月收了这笔债。不是找钟万山本人——钟万山已经死了，被他侄子毒死了。她是找那个毒死他的人。钟承嗣毒死了弓弦案的最后一个漏网者，他替阿弦收了一笔本来轮不到她收的债。阿弦让他死在牢房里，是在替钟万山还他当年的签字。”他停了停，把粗陶碗重新放回牢房正中央，“这些收债人一个接一个，把弓弦案的每一笔债都算得清清楚楚。有罪的人收有罪的债，无辜的人收无辜的债，杀人的收杀人的债，被杀的收被杀的债。现在连死在牢里的犯人都能收到她的钟声。她不只是收债，她是在把所有欠了弓弦案的魂都叫回去。”
从大牢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万泉县城里炊烟袅袅，街上行人稀落。狄仁杰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夕阳，正准备去府衙写结案文书，忽然听见城外方向传来一声极短极闷的钟鸣，和曹敬宗描述的牢房钟声一模一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了三声后停了。他猛地转过身朝城门方向疾走，一边走一边问城门在那个方向。曹敬宗说万泉县城北门外面有座万泉山，山上有座万泉寺，钟声好像是从寺里传出来的。狄仁杰拔腿就往山上跑，李元芳和几个差役举着火把跟在后面。
万泉寺不大，山门虚掩着，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还燃着几炷没烧完的香。钟楼在寺后，钟楼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漂着一根女人的长发。钟楼里那口铜钟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敲钟的人已经走了。钟身下方悬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只绣了一个“谢”字。背面用左手歪歪扭扭绣着一行小字——“释月师姐之债，阿弦代收。今已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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