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言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之后,烂柯山顶忽然变得极静。棋盘石上那副古棋的黑白子还散落在枰面上,温不言刚才同时下两局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每一着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狄仁杰低头看着棋枰上黑白交织的局面,忽然发现这两局残局已经被温不言下到了终局——不是各赢各的,而是两局同时收气,黑白双方在最后一手同时提子,棋枰上干干净净,一颗子也不剩。
他把两局不可能同时解开的残局同时下完了。他坐在棋盘石上等了一夜,等的不是石匣,是温小石的那颗黑子。温小石在黑子上落下的那一手,他在烂柯山上隔着松林就看见了。他看见了答案,然后用了极短的时间把两局残局同时推演到终局。他到死都在向温国手证明自己配得上做温家的传人。
温小石走到棋盘石前,低头看着空无一子的棋枰。他伸手在枰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石粉——温不言在推演终局时用了太大的力道,指尖在石枰上磨下了这些粉末。他把石粉捻了捻,忽然抬头望向松林深处,说师父的手指断了一根,握棋子的时候用拇指和中指夹子,食指的位置空着。他从小看着师父用两根手指下棋,下出来的棋比所有五指健全的人都更准更稳。可师父在教他下棋时从不让他学这种手势,说这是病,不是艺。
“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狄仁杰问。
“他自己切掉的。曾祖父在石洞里推演四劫循环时,他一直在旁边看着,后来曾祖父封棋下山,他就把自己关在石洞里对着同一局棋反复推演,想把曾祖父没想透的变着想透。他在洞里待了大半年,始终推不出比曾祖父更好的解法,于是切掉了自己左手执子的食指,说他这一生不再执棋。”
“温不言在洞里待了大半年?这就和衢州棋院那场火灾对上了——温国手出山赠棋之后不久,棋院就烧了一场大火。你曾祖父所有对弈记录、棋谱手稿、以及你曾祖父在棋院收的几个外姓弟子的名册,全部烧毁。放火的人是温不言,他切掉手指之后从石洞里出来,一把火烧了棋院。他要保护的从来不是你的安全,而是你作为温国手唯一传人的身份。他不允许任何外姓人染指温国手的残局,包括他自己——他切掉手指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配姓温。”
李元芳走到棋枰旁将散落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里,问他不回衢州,要去哪里。狄仁杰说温不言在把两局残局下成终局时,棋枰上剩了三颗子没有收——两颗白子,一颗黑子,他故意留的。白子在衢州城南的位置,另一颗白子在烂柯山,黑子在衢州棋院旧址。他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白子是吴攸和郑闵,黑子是温不言自己。三颗子不是在复局,是在画地图。温不言把三颗子放在三个地方,是用围棋教他找出他藏匿《烂柯弈谱》的位置。那本棋谱从来就没有被偷走,他一开始就打算还回来。
狄仁杰让陆敬修派人去衢州棋院旧址挖。陆敬修带着几个差役在棋院废墟的枯井里挖出了那本《烂柯弈谱》,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完好无损。油布最外层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瘦硬,收笔处平收——“此谱非温国手所作,乃吾代笔。谱中所有温国手对局,皆吾与温国手在石洞中所弈。吾名温不言,温国手养子,一生不言己名,故托名于谱。今日归谱,吾罪已清。”落款处没有刻凿子,也没有刻镰刀,刻的是一个围棋棋盘,纵横十九道,正中央落着一颗黑子。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棋盘正中央——天元。那是围棋棋盘上最显眼、也最孤独的位置。所有棋子都围绕着天元展开,可天元本身永远不参与任何战斗。温不言把自己放在天元上,一辈子都在替温家下棋,却从不下自己的棋。直到今天他在棋盘石上同时下完了两局残局,才终于为自己下了一颗子。
温小石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袖子里,说师父一辈子不言己名,最后却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棋盘正中央。他以前问过师父为什么下棋时从不报自己的名字,师父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下。现在他懂了——师父不是没有名字,他只是在等一个能让他说出名字的人。那个人不是温国手,是狄仁杰。
狄仁杰没有接话,只是从棋篓里拈起一颗黑子,轻轻放在棋盘石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黑子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和温不言刻在纸条上的那颗天元黑子遥遥相对。他对着松林深处说了一句话——“温不言,你的名字我记下了。衢州府衙的案卷上,凶手的名字不会空着。这是你欠吴攸和郑闵的,也是你欠自己的。”
松林深处没有回音。只有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落子。温小石把棋枰上剩下的黑白子全部收进棋篓里,盖上盖子,双手捧起那副古棋走到狄仁杰面前说,狄大人这副古棋是该留在烂柯观还是该还给衢州府衙,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最后那局棋下完了,棋枰空了。空棋枰不该再摆在棋盘石上,该收进观里供起来。他想把这副古棋连同那枚铜钱、石匣、温不言的纸条一并供奉在烂柯观正殿,以后凡来烂柯山学棋的人,都可以对着这副棋想一想——棋道最高的境界不是赢,是下完之后棋枰上什么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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