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或许还有几分真心的可笑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悲哀、决绝和破釜沉舟的冰冷清醒......
江璃依偎在君容晟怀中，维持着虚弱的颤抖和细微的啜泣。
配合着这场他自导自演、却全然弄错了主角的“英雄救美”大戏。
揽月台畔，灯笼火把越来越多，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闻讯赶来的人渐渐增多。
有好奇张望的低阶宫妃和宗室女眷，有面露惊疑的官员家仆，议论声、惊呼声、询问声嗡嗡作响，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天啊，真的是太子殿下！”
“殿下亲自跳水救人！真是英勇仁厚！”
“落水的是哪位小姐？看着真是可怜......”
“好像......听说是永宁侯府的？”
“永宁侯府？楚家？那岂不是......”
各种猜测和低语在人群中迅速传播，“永宁侯府”、“楚家小姐”、“太子英勇”等关键词不断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被提及、强化。
君容晟耳中捕捉到这些议论，心中更是大定。
抱着“战利品”的手臂又收紧了些，面上却露出越发凝重关切的表情，仿佛怀中人的安危重于一切。
就在这片混乱与瞩目之中，楚卿鸢携着稍稍平复了心情但依旧紧抓着她手臂的宁星愿，悄然出现在了人群的外围。
她们没有挤到最前面，而是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太湖石旁站定。
楚卿鸢的目光，平静地穿越晃动的人影和晃眼的灯火，落在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紧紧相拥的那对身影上。
她看到了君容晟脸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担忧”与隐隐得意的神情。
也看到了那件深青色斗篷下，隐约露出的、属于江璃今日所穿藕荷色衣裙的湿透衣角。
楚卿鸢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弧度。
好戏，果然如她所料，正朝着最“精彩”的方向上演。
只是这主角，早已偷梁换柱。
她很好奇，当真相揭晓的那一刻，这位志得意满的太子殿下，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宁星愿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边，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紧紧抓着楚卿鸢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困惑和后怕。
“卿鸢......那、那真的是江小姐？太子殿下他......他抱着的是江小姐？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宁星愿虽然心思单纯，但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
楚卿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
“看着便是。”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更为明显的骚动，以及内侍刻意提高的、带着恭敬与提醒意味的唱喏声：
“皇上到——”
“皇后娘娘到——”
“娴妃娘娘到——”
“丽贵妃娘娘到——”
“太后娘娘遣掌事姑姑到——”
真正能决定此事走向、分量足够的关键人物，终于陆续到场了。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池畔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也即将迎来它最讽刺、也最关键的转折点.......
一连串高昂的唱喏声如同惊雷，在嘈杂的太液池畔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与喧哗。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慌忙不迭地向两侧退避，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参见娴妃娘娘、丽贵妃娘娘！”
昭和帝面色沉肃，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
皇后紧随其后，端庄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威仪。
娴妃步履稍急，一双凤眸焦灼地扫视着场中。
当看到君玄澈安然立于人群之外对她微微颔首，又看到楚卿鸢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时，心中大石才轰然落地，但目光立刻锁定了被君容晟紧抱不放的那团深青色身影。
丽贵妃的脸色则明显有些难看，尤其是在看到儿子浑身湿透、却死死抱着个女子站在寒风中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忧虑。
太后虽未亲至，但派来了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也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来了这么多人，尤其是帝后亲临，这阵仗有些出乎君容晟的预料。
他原本只想让更多臣工家眷“见证”，却不想惊动了父皇。
但转念一想，他心中反而涌起更大的狂喜——见证者地位越高，分量越重，这桩“意外”造成的影响就越深，他与“永宁侯府”的绑定就越牢不可破！
连父皇都亲眼看到了，谁还能质疑？
谁还能阻挠？
君容晟连忙抱着怀中人，做出欲要行礼却因“不便”而有些为难的姿态。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免了。”
昭和帝沉声打断，目光如电，扫过浑身湿透、却将怀中女子护得严严实实的太子，又掠过那件裹得密不透风的斗篷，最终定格在君容晟那张混合着“担忧”、“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的脸上。
知子莫若父。
更何况昭和帝是从无数血雨腥风的宫廷斗争中走过来的帝王。
太子为何不立刻将人交给宫人照料，自己去更衣？
为何要如此姿态站在这里？
其中的算计与用意，昭和帝几乎瞬间了然于胸，脸色不由得又沉了几分。
皇后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也是咯噔一下，连忙对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温声开口道。
“太子先别顾着行礼了，救人要紧。这孩子落水受惊，又浑身湿透，仔细冻坏了。李嬷嬷，快，带这位小姐去最近的暖阁，准备热水姜汤，好生伺候着更衣沐浴，再传太医过来仔细瞧瞧。”
“是！”
李嬷嬷应声上前，身后跟着两名健壮稳重的宫女，就要从君容晟手中接过人。
君容晟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但在帝后目光注视下，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
李嬷嬷趁机上前，与宫女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裹在斗篷中、依旧瑟瑟发抖的人儿接了过来。
就在交接的刹那，斗篷的缝隙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湿透的藕荷色衣裙一角，以及一小截纤细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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