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偏安江左是真，内部争斗不休亦是真。北伐者有之，如祖逖将军，闻鸡起舞，中流击楫，可惜天不假年，后继无人。更多的，则是‘新亭对泣’，空谈光复，实则苟安。
门阀把持朝政，只顾自身利益，北伐于他们而言，更多是政争筹码，而非真正国策。北地遗民，在他们眼中，或许……已是化外之民，弃子而已。”
“弃子……化外之民……”
刘群眼中的火焰更盛，却带上了一种冰冷的绝望，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哽咽，“父亲！您听见了吗？我们，并州的军民，北地的百姓，在那些人眼里，已经是弃子了！我们还在为他们守城！还在盼着他们的援兵和粮饷！”
刘琨没有回答儿子的话，他依旧闭着眼，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内心剧烈的动荡。
忠君，卫国，守土，安民……这些他奉行了一生的信条，此刻在血淋淋的历史真相和儿子悲愤的质问前，开始出现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致军适时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刘使君，刘小将军，请恕我直言。展示这些，并非为了揭疮疤，更非为了令二位绝望。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二位明白，你们在晋阳的坚守，意义何等重大！
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北地最后一点汉家的星火，是未来可能燎原的希望！历史，在叶顾问出现的那一刻，在晋阳城未被攻破的那一刻，已经改变了！你们，就是改变的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用手指敲了敲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边缘：“这上面的惨剧，是原来的‘可能’。但现在，因为你们，因为叶顾问，因为晋阳城下那十万枚‘震天雷’，这个‘可能’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你们有了选择的机会，有了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刘琨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中，之前的痛苦、茫然、挣扎并未完全褪去，但最深处，却燃起了一点新的、冰冷而坚硬的光。
他看向张致军，缓缓问道：“张……部长。阁下之意，是让我刘琨，背弃晋室，自立称王？”
“非是背弃，而是承续。”
叶云帆的声音响起，他走到刘琨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使君，晋室气数已尽，人心已失。这一点，使君身处其中，应比后世之人更加清楚。
您所忠诚的，是那个曾经一统华夏、万国来朝的大晋吗？不，您忠诚的，是心中那个‘匡扶社稷、拯救黎民’的理想。可如今的朝廷，可还配得上您的忠诚？可还能担得起这社稷黎民？”
他指向屏幕的方向：“使君欲救的，是这天下亿万即将沉沦的汉民，是这濒临断绝的华夏文明。是‘天下’，而非司马氏一家之‘天下’！使君若能跳出晋室藩篱，以‘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拯救生民’为号，则大义在手，人心可聚。
晋阳，便不再是孤城绝地，而是北地抗胡、汉家复兴之旗帜与大纛！届时，我等所能提供的帮助，将不仅仅是守城的‘震天雷’。”
叶云帆的话，如同重锤，一次次敲打在刘琨动摇的心防上。
自立……这个他从未敢深入去想的念头，此刻被如此赤裸裸、却又如此“理直气壮”地摆在了面前。
不是为了个人野心，不是为了权势富贵，而是为了……拯救。
为了阻止那屏幕上的黑暗成为现实。
刘群“霍”地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父亲！叶兄和这位张部长说得对！我们守的是汉家的城，护的是汉家的民！
司马家的朝廷不要我们了，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并州、看着北地的父老乡亲，变成……变成那‘两脚羊’吗？父亲！儿愿为先锋，扫荡群胡！纵使马革裹尸，也绝不让那般惨状，重现于我等眼前！”
刘琨看着儿子年轻而激愤的脸，又看向叶云帆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最后，目光扫过张致军、刘国栋等人。
这些“后世之人”，拥有着鬼神莫测的手段，知晓未来的兴衰，他们的态度，他们的支持，或许，真的能改变那注定的黑暗。
他再次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晋阳城头的血战，闪过并州流民的哀嚎，闪过屏幕上那尸山血海的幻影，也闪过少年时与祖逖“闻鸡起舞、澄清中原”的誓言。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郁了仿佛千年的浊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痛苦、挣扎、迷茫，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自立”，而是看着张致军和叶云帆，问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若……若琨愿为这北地点燃星火，凝聚人心。诸位……后世，能予琨何等助力？又如何助之？琨需知，胡虏势大，绝非一朝一夕可平。
晋阳新胜，然元气亦伤。缺粮，缺兵，缺铁，缺甲，更缺能与胡骑野战争锋之手段。”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腰间，那里佩剑不在，但那种渴望强大力量的感觉，无比清晰。
张致军与叶云帆对视一眼，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刘琨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意味着，他的心思，已经从“是否要改变”，转向了“如何改变”。
“使君所虑，亦是吾等所虑。”
张致军重新坐下，神情变得严肃而务实，“助力，自然会有，且会远超使君想象。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接下来的两日，请使君与少将军，随我们看一看，这后世‘渔’之所在。
看过之后，我们再具体商议，如何将这‘渔’之利，转化为使君所需之‘鱼’——可战之兵，可守之城，可复之土！”
刘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好！那便有劳了。”
简报室的门打开，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刘琨父子跟随张致军等人走出，他们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更加挺直，也更加沉重。
一场心灵的淬火刚刚完成，而另一场关于力量、关于道路、关于未来的“展示”与“学习”，即将开始。
那屏幕上血色的历史阴影，将成为他们未来道路上，永不褪色的背景与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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