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让他们有事。
出发前,那位“先生”亲口承诺过:若他们回不来,礼部会照顾他们的家人,会给他们足够的银子,会保他们平安。他信了。他不得不信。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此刻,这个人却告诉他——那些人,不会信守承诺。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那恐慌如同黑暗中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理智。
萧景琰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恐慌,看到了那动摇。他知道,自己种下的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他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那些人连科考舞弊都敢做,连无辜的考生都敢杀。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善待你们的家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点到即止,是心理战术的精髓。说多了,反而会让对方起疑。让对方自己去想,自己去推导,自己得出结论——那比他亲口说出来,要有效千百倍。
黑衣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石头:“你……你莫想用这种激将法,逼我透露消息。痴人做梦!”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转过身,走回铁栅旁,坐下的椅子上。那是赵元虎早就为他准备好的,铺着软垫,扶手光滑,与这阴森的地牢格格不入。
“既然敬酒不吃——”他淡淡道,“那就给他点颜色瞧瞧吧。”
赵元虎抱拳:“遵命!”
铁门被推开,几名刑讯司的成员鱼贯而入。他们身穿黑色劲装,腰悬各式刑具,面色冷峻,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他们走到铁椅旁,将黑衣人牢牢按住。
黑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昨夜被抓后,赵元虎已经审了他半夜,拳打脚踢,皮开肉绽,他一个字都没说。用刑?他不在乎。
可当那几个人退开,露出他们身后那道身影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袭素衣,面容清秀,眉目如画,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是谁家的闺秀。她走到黑衣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凶狠,没有冷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苏月璃。
她伸出手,从身旁刑讯司成员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根银针。
那银针极细,极长,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针尖锋利,如同蚊子的口器,又如同毒蛇的牙齿。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中医用来针灸的银针。可此刻,它出现在这里,便不再是救人的工具,而是——
刑具。
苏月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不是在准备用刑,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的艺术创作。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捏着银针的姿态,如同闺中女子拈起一朵花。
可那朵花,是要刺入血肉的。
她是医学世家出身,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对人体经络穴位的了解,远胜过任何刑讯高手。她深知,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往往不是那些显而易见的要害,而是那些藏在皮肉深处、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关节与穴位。
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结合家传的医术与刑部大牢里的酷刑,创造出了一套独属于她的审讯手法。每一种手法,都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可那名字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捻起一根银针,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声音清冷如水:“银针。”
黑衣人死死盯着那根针,喉结上下滚动。他不怕拳打脚踢,不怕皮鞭烙铁,可这细如牛毛的银针,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苏月璃的手指,动了。
快如闪电,轻如鸿毛。银针精准地刺入黑衣人左手小拇指的指甲缝——那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皮肉最薄,神经最密,痛觉最敏锐。针尖顺着指甲与皮肉之间的缝隙深入,直抵指甲根部的十宣穴。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痛,不是皮开肉绽的灼痛,不是骨断筋折的钝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爆发的、酸胀到极致的剧痛。那痛感如同电流,沿着手指窜上手臂,窜过肩膀,窜入脊椎,最后在脑海中炸开。他的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痛感加剧一分。心跳如鼓,痛如潮水,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苏月璃没有停。她又拿起一根银针,刺入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然后是中指,食指,拇指。五根银针,五根手指,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十宣穴,每一针都缓慢捻转,让针尖顺着骨膜的缝隙深入,直抵骨髓腔。
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了。惨叫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在这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如同垂死之人的哀嚎。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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