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碎木茬子顺着水波飘荡。
戚继光扶着生铁船舷，眼睛死死盯着百步外那片残骸。三十支精钢铁凿，把一艘两丈长的小船打成了筛子，连同上面的假人一并撕得粉碎。
没等他开口赞叹，周瑜的军令接踵而至。
“收弩，换长杆！练跳帮！”
水战光靠远射不顶用，接舷肉搏才是最后的绞肉机。但在“铁索连舟”的加持下，霸下级楼船平稳得犹如陆地。戚继光那套原本在水上施展不开的阵法，活了。
周瑜退后半步，将甲板指挥权让出。
“戚将军，你的鸳鸯阵，现在可以摆出来了。”
戚继光精神大振。他阔步走到点将台，令旗猛然挥动。
重甲步卒提着长牌和藤牌在前排落位，狼筅手居中，长枪手在后。步兵的铁靴踩在生铁甲板上，闷响连成一片。没晃荡，没虚浮。几万人的大阵展开，脚下坚如磐石。
为了模拟实战，周瑜早先从三万精兵中挑出两千水性极佳的军士。这批人分乘三十艘轻型走舸，此刻正从三面借着风势，夹击中央的连环楼船。
“冲阵！”
走舸速度极快，仗着船体小巧，硬生生切入滑轨八牛弩的俯射盲区。
假想敌极其凶悍。走舸抵近楼船，数百根带着倒钩的飞爪抛上半空，死死扣住楼船二层的铁网栏杆。两千人嘴里咬着短刀，顺着麻绳快速攀爬。
“上！”戚继光嗓门极大。
甲板边缘，戚家军盾牌齐齐往前一顶，封死所有翻越空间。盾阵缝隙里，几百根枝桠繁茂、绑着尖刺的狼筅直捅出去。
攀爬在半空的士卒被狼筅上的毒刺扫中，根本无从借力。惨叫声中，一连串人影扑通扑通砸入水中。
就算有人侥幸翻上甲板，迎接他们的是密不透风的枪林。
长枪突刺，收回。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爬上来一个，被长枪捅翻一个。鸳鸯阵在宽阔平稳的连环战船上，成了一台毫无死角的收割机。
走舸见强攻不退，调转船头试图撞击楼船薄弱处。
这正中周瑜下怀。
在八船相连的恐怖质量面前，轻型走舸的那点冲力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反倒贴得太近，直接触发了水面下一尺处的机关。
“咔嚓。咔嚓。”
连串沉闷的断裂音从水底传出。鲁班设计的三排丈长精铁倒刺，死死咬住走舸的船底木板。借着水流推力，倒刺轻易将走舸腹部剖开一条大口子。湖水狂涌而入，几艘走舸短短十几个呼吸便迅速下沉。
落水的士卒扑腾着往外游，被船坞周围的巡逻艇尽数捞起。
这还不算完。
周瑜抬手，打了个手势。
船头两侧，底舱操作机关的工匠猛踩踏板。两丈长的铁管从暗槽中伸出。机括弹压声尖锐刺耳。
“放！”
浓稠的猛火油顺着铁管喷涌而出，扇面散开，将十步开外的水面及残存的几艘走舸浇了个透。
一股极度刺鼻的油烟味弥漫开来。
“若是实战，火折子一丢，他们连跳水的机会都没有。”周瑜声音不高，却传遍甲板。
戚继光彻底服了。他本是练兵奇才，但面对周瑜这种将地理、机关、气候和陆战阵法完美糅合的手笔，心生敬佩。泰昌的陆战虎狼，在水上照样能当推土机。
七天后。
泰昌新湖大营迎来了皇帝的御驾。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黄土垫道。朱平安穿着玄色常服，带着贾诩、沈万三、曹正淳，径直走上旗舰栈桥。
站在最高处的望台上，俯视这八艘首尾相连的水上巨兽。
几万名士卒正在甲板上操演阵列，号子声震天响。长枪方阵进退有度，再无半个月前那种软脚虾的虚浮之气。底舱的齿轮运转声隆隆作响，推动着这块巨大的钢铁岛屿在湖面上巡航。
周瑜单膝跪地复命：“陛下，水军三万，已成军。随时可战。”
朱平安俯身抓起一把架子上的弩箭。精铁打造的箭簇透着森冷寒光，分量极重。
“能在半个月把北方旱鸭子练成水底蛟龙，公瑾费心了。”朱平安将弩箭随手丢回木箱，铁器碰撞当啷作响。
“全赖陛下天威，工部利器。”周瑜答道。
一旁的沈万三翻开腰间的账册，算盘拨弄得劈啪作响。“陛下，为了赶制这批箭矢和底舱齿轮，微臣把互市换回来的废铁皮全熔了。后续若要扩大规模，得往外境州府继续搜刮生铁。”
“钱和物资的事，你去办。国库现在不差这几百万两。”朱平安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他转身，视线越过宽阔的湖面。
“这新湖，终究是个死水泡子。”朱平安指着更遥远的南方，“北面，王忠嗣把北邙打成了残废；西面，霍去病牵着鸿煊十万重骑兵溜猴。咱泰昌的陆军，天下无出其右。”
朱平安看着周瑜、戚继光、郑和三人。
“但要平定这天下，光靠两条腿和四条腿不行。江南多水网，永熙王朝那帮人仗着长江天险，安享太平百年。他们手里有最精锐的水师，最庞大的楼船。”
贾诩凑上前，枯瘦的手指在望台的木栏杆上划了一道线。
“陛下所言极是。永熙朝富甲天下，一直以正统自居。早晚要碰一碰。这水战底子，得提前夯实。”
朱平安点头。
“朕让你们造这铁王八，练这三万水军，拿来对付几条烂舢板那是大材小用。朕的目光，在江南水系。”
朱平安手掌按在冰冷的铁甲上。
“八艘不够。郑和，鲁班。”
“臣在。”二人齐声出列。
“继续造！工匠不够去民间募，木料不够进深山砍。造够八十艘，八百艘！朕要让泰昌的黑龙旗，插满天下的每一条水脉。”
皇帝的野心直白，霸道。没有任何遮掩的余地。
周瑜按剑起身：“臣定为陛下，打造一支能截断大江的无敌水师。”
视察完毕，战船靠岸。朱平安刚踏入中军大帐，曹正淳的徒弟，一个披红衣的东厂小太监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火漆密信。
曹正淳接过，检查泥封无损后，拆开扫了一眼。他脸色微变，上前两步走到朱平安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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