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卓愣住了。
恨吗?
该恨吗?
恨这个他保护了二十年、却最终默许儿子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
“不恨。”宇文卓摇头,“我谁也不恨。不恨刘策,不恨李晨,不恨朝中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不恨太后你。要恨,只能恨我自己。恨我贪心,恨我自负,恨我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却忘了——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
柳轻眉斟满第二杯酒,两人对饮。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叹息。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柳轻眉放下酒杯,“你……恨我那天的反抗吗?恨我抓伤你的脸吗?”
宇文卓摸了摸脸上的抓痕,笑了:“不恨。反而……感激。”
“感激?”
“对。”宇文卓点头,“如果太后那日没有反抗,任由我……那我宇文卓,就真的成了禽兽。现在想想,那日长乐公主来得及时,救了你,也救了我。让我在临死前,还能保有一丝做人的尊严。”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坏吗?
坏。
贪赃枉法,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祸国殃民——这些罪,都是真的。
但这个人,对她柳轻眉,坏吗?
好像……又不算坏。
二十年,没有强迫过她。
二十年,没有亏待过她。
二十年,保她母子平安,保她太后尊荣。
除了最后那天失了理智,其余时候,都是恭敬的,守礼的,甚至……是体贴的。
“那太后恨我吗?”
这话问出来,柳轻眉浑身一震。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的眼睛,一字一顿:“除了那天你要非礼我,我恨你。其余的地方,我恨不起来。这二十年,你确实没有对我、对刘家,做过太过分的事情。你贪,你狠,你霸道——但你的贪、狠、霸道,大多是对外人,对政敌,对百姓。对我和刘策,你始终留着三分情面。”
顿了顿,柳轻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新皇要立威,要收权,要整顿朝纲。你宇文卓,权倾朝野二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你不得不死。这一点,你明白,我也明白。”
宇文卓听着,听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痛哭,是无声的流泪。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囚衣上,晕开两团深色的湿痕。
“有太后这一句,”宇文卓声音颤抖,“我宇文卓死了,也值得了。”
说完这句话,宇文卓忽然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然后,对着柳轻眉,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见皇帝都不跪的摄政王,此刻对着太后,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柳轻眉惊得站起身:“你……”
“太后,”宇文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这是我最后一次行礼了。谢太后二十年信任,谢太后今日来看我,谢太后……还愿意对我说这些真心话。”
柳轻眉鼻子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伸手想扶宇文卓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扶起来又如何?
扶起来,宇文卓还是要死。
“你起来吧。”柳轻眉别过头,擦掉眼泪,“地上凉。”
宇文卓没有起身,反而跪得更直了些。
他看着柳轻眉的脚尖,看着这个他守护了二十年、觊觎了二十年、最终也没能得到的女人,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太后,临走前,我想放一句话在这里。”
“什么话?”
“我宇文卓的今天,”宇文卓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柳轻眉心上,“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柳轻眉浑身一震:“宇文卓,你……你说什么?”
“我说,”宇文卓重复,“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看着那双认真而悲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轻眉声音发颤,“李晨跟你不一样!他功成身退,不恋栈权位,已经回潜龙了!”
“是不一样。”宇文卓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我贪,李晨不贪。我狠,李晨不狠。我霸道,李晨不霸道。但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功高盖主。”
柳轻眉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宇文卓,二十年摄政,权倾朝野,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李晨呢?擒我,清君侧,定朝局——功劳比我大,威望比我高,对刘策的恩情比我重。现在刘策还小,还需要他,所以放他回潜龙。但等刘策长大了,羽翼丰满了,还需要一个功高盖主的唐王吗?”
“不会的……”柳轻眉喃喃,“刘策不是那种人……李晨也不是那种人……”
“人都是会变的。”宇文卓摇头,“刘策现在不是,难保以后不是。李晨现在不想争,难保以后不想争。就算他们都不想,朝中那些大臣呢?那些忌惮李晨的人呢?那些想讨好新皇的人呢?他们会怎么说,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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