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
春雨绵绵,下了一整天。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
城门口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是三天前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关于宇文卓后事处置的圣旨。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百姓,有商贾,有读书人,个个伸长脖子看。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竖起耳朵听。
“……宇文卓既已伏法,其罪不涉家人。宇文家族,贬为庶民,发还原籍,永不叙用。楚地官员、将领,凡有牵连者,自查自纠,既往不咎……”
念完,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炸开了锅。
“不杀了?宇文家……保住了?”
“贬为庶民,发还原籍——那不就是回江陵吗?宇文家在江陵经营二十年,回去了跟没贬有什么区别?”
“还有那句‘自查自纠,既往不咎’——这不就是让那些跟宇文家有瓜葛的人,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就行了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愤愤不平:“宇文卓祸害楚地二十年,就这么算了?他那些爪牙,那些帮凶,都不用追究了?”
有人看得明白:“陛下这是……仁德。宇文卓撞柱自尽,算是以死谢罪。陛下再追究下去,就显得不仁了。”
“仁德?”一个老者冷笑,“只怕是……不得不仁。”
众人看向老者。
老者拄着拐杖,望着城门外:“宇文卓死了,但楚地还是那个楚地。宇文家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那些官员,那些将领,那些世家——哪个跟宇文家没点关系?真要追究,楚地得血流成河。陛下刚亲政,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人群再次沉默。
是啊,经不起动荡。
所以,既往不咎。
所以,自查自纠。
所以……换个马甲,还是一样的江山。
宇文府,灵堂。
府门紧闭,门楣上那块“柱国府第”的牌匾已经摘了,留下两个深深的钉痕。门前挂着白灯笼,在雨中摇曳,发出惨淡的光。
灵堂设在正厅,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没盖,里面躺着宇文卓。
尸体从京城运回来,走了五天,用了最好的冰镇着,但天气渐暖,已经开始有异味。
脸上盖着白布,身上换了崭新的蟒袍——不是摄政王的服制,是宇文卓年轻时当江陵节度使的旧袍,深紫色,绣云纹,已经有些褪色了。
宇文肃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纸钱一张张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二十五岁的宇文肃,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杂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宇文和站在一旁,也穿着孝服,但神情没那么悲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肃儿,”宇文和开口,“该歇歇了。跪了一天一夜,身子撑不住。”
宇文肃没抬头,继续烧纸:“堂叔,你说……父亲临死前,在想什么?”
宇文和沉默片刻:“在想……怎么保住宇文家。”
“用自己的命,换宇文家的命。”宇文肃喃喃,“值吗?”
“值。”宇文和肯定地说,“父亲死了,宇文家活了。楚地活了。这买卖……值。”
宇文肃抬起头,看向宇文和:“堂叔,咱们……真能活吗?陛下说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咱们以后……就是平头百姓了。”
宇文和笑了:“肃儿,你还是太年轻。庶民?百姓?那只是……名头。”
“什么意思?”
“宇文家经营楚地二十年,田产、商铺、矿山、船队——这些,都在。官员、将领、世家——这些关系,都在。只不过,换了个名头。以前叫‘宇文家’,现在可以叫……‘江陵商行’‘楚地商会’‘宇文氏族基金会’——名字随便取,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人还是那些人。”
宇文肃愣住。
宇文和继续说:“陛下说‘永不叙用’,是说宇文家的人,不能再当官。但没说,宇文家的女婿不能当官,宇文家的外甥不能当官,宇文家资助的学子不能当官。也没说,宇文家不能做生意,不能办学堂,不能……影响楚地。”
“自查自纠,既往不咎,这八个字,才是圣旨里最妙的地方。让那些跟宇文家有瓜葛的人,自己把事抹平。他们抹平了,就欠宇文家一个人情。以后宇文家有什么事,他们能不帮吗?”
宇文肃呆呆听着,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肃儿,”宇文和拍拍侄子的肩膀,“父亲用死,给宇文家换来了新生。但这新生,不是跪着活,是站着活。只不过……换个姿势站。”
正说着,府外传来马车声。
不多时,管家匆匆进来,低声道:“大公子,二爷,王大人来了。”
宇文和眼睛一亮:“哪个王大人?”
“楚地新任节度使,王猛王大人。”
宇文肃脸色一变:“他来干什么?看笑话?”
“不,”宇文和摆手,“是来……上香。”
果然,王猛走进来了。
这位新任楚地节度使,今年才二十八岁,是从北大学堂毕业的年轻将领,穿一身黑色常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神色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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