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衍说王爷不主动联络一定有王爷的道理,女王陛下要是先发了电报,反而可能暴露王爷的位置。女王陛下听了,没发电报——但把诗座的木牌子重新刻了一遍,刻的是‘塞上春来’四个字,是她亲手刻的。”
李晨没有回答。
只是把桌上的连环铳零件一件一件装回去——铳管旋进铳身,铳机扣上弹簧,铳托卡进槽口。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装完了把铳放在桌边,铳口朝下。
“明天采花节开场,卯时三刻花无缺登上花台。我会在那之前一刻钟——卯时二刻,从地窖出发,穿过老城区暗巷,从花台西边的银匠铺后门进诗座。银匠铺是尉迟衍的人开的,铺子后面有扇暗门直通花台西侧的石柱后面。从暗门出来就是诗座,全程不用经过城门口,也不用经过花台正面的广场。尉迟烈的人盯着广场,盯不住石柱后面的暗门。”
李晨站起来,走到地窖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楼兰城的平面图,炭条画的——每一条暗巷、每一个城墙豁口、每一座废弃房屋都标得清清楚楚。
手指点在花台正中心的位置。
“我坐上诗座之后,不要立刻靠过来。所有人等信号——我站起来跟花无缺对诗第一句,就是信号。对诗第一句之后,铁柱带五个人守住花台西侧石柱,堵死暗门,谁都不能从暗门靠近诗座。”
“阿布都拉带三个人守住银匠铺后门,防止有人从巷子里摸过来。其余人混在人群中,盯死焉耆商队的十一个短铳手。韩元的人一旦取铳,不用等我命令,直接拿下。记住:拿下,不是击杀。韩元的人大部分是焉耆商队的伙计,拿钱办事,不是死士。拿下了审一审,能审出韩元和焉耆王之间的交易细节——这些东西将来跟焉耆王算账的时候用得上。”
“那韩元本人呢?”
“韩元不是明天要抓的人。韩元是明天要放的人。他要跑,让他跑。他要脱身,让他脱身。他要死道友不死贫道——让他把尉迟烈推在前面当替死鬼。高昌王临死前说了:你的债你得自己还。这笔债拖了太久——不该由我来收,该由高昌王在天之灵来收。”
“韩元跑回定北营也好,跑回焉耆也好,跑回李元昊身边也好——他跑到哪里,高昌王的债就追到哪里,知道高昌王临死前说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欠着一笔债没还——这笔债比死更让他难受。让他活着,活着还债。”
地窖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照着墙上那张炭条地图,照着桌上那十几把装好的连环铳。
铁柱把最后一枚铳弹压进弹仓,咔嚓一声轻响。
“王爷,属下跟了你十几年,从潜龙一直打到高昌,见过你打草原骑兵,见过你平南疆土司,见过你在泉州城外跟沈万三谈海船生意。可这次——带着十几个人钻进楼兰城,住在粟特人的地窖里,明知道屋顶上有蛇毒箭,明知道人群里有短铳手,还往诗座上坐。属下想不明白——王爷真不怕?”
“怕。”
李晨重新坐回货箱上,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怕的不是蛇毒箭,怕的不是短铳手。怕的是做错了选择。去年在高昌城外隘口,李破城问我:父王,你怕过吗?我跟他说——怕过。但怕的不是死,是怕活下来的人替我扛。”
“这次也一样,韩元设了局,尉迟烈动了手,焉耆王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些人全搅在一起,采花节就是火药桶。火药桶不拆,迟早要炸。今天炸在楼兰,明天就炸在高昌,后天炸在潜龙。炸在楼兰,拆的是我一个人的命。”
“炸在高昌,拆的是破城、伽宁、其其格那些孩子的命。炸在潜龙,拆的是长治、楚玉、郭孝那些人的命。与其让他们替我扛,不如我自己来拆。十几个人够了。十几个人是来赴诗会的,不是来打仗的。赴诗会不需要带大队人马——带够了诚意就行。”
阿布都拉站在地窖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晒干了的羊皮。
眼睛红了一圈——不是怕,是想起郭孝救他全家命那天也是这么说的:不用怕,怕的反面不是不怕,是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这句话记得很牢。
此刻听着王爷说“十几个人够了”,心里那把尺子量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王爷,明天采花节过后——你还会来楼兰吗?”
“会。以后每年采花节都来。不是来赴诗会——是来吃你们粟特人烤的包子。阿布都拉,你媳妇烤的羊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去年在高昌城粥棚,铁匠老婆说了:高昌城以后不是吃饱的问题,是吃好的问题。楼兰城也一样——以后不是活下来的问题,是活得好不好的问题。”
“等采花节的事办完,楼兰和唐国签了盟约,商路通了,铁路修过来了,你这家皮货铺子的生意会比现在大好几倍。到时候你别嫌忙——忙,说明日子好过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