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监丞的脸从灰白涨成了猪肝色。
那把紫檀戒尺握在手里抖了抖,没敢打下去。
不是怕打坏宇文成,是怕打了天子召的人惹祸上身,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一张利嘴。你不抄《礼记》,老夫也不逼你。但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你既然站在率性堂的地上,就得守率性堂的规矩。不抄书可以,站着听,听完了再说话。”
宇文成没再说什么,退回原来的位置站好。
陆江在旁边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那道绳勒的疤。
铁格尔和范阳站在他们身后半步,四个人的影子在率性堂的青砖地上连成一条线。
这一站,就从上午站到了午后。
严监丞没再跟他们说话,把率性堂的监生们叫到一起,讲了一篇《中庸》里的话,“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讲完之后,斜眼看了看宇文成。
“天地万物,各安其位。上下尊卑,各有其序。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就是乱了天地之位。乱了位,天地就不和,万物就不育。你们在潜龙城写的那本册子,就是不在其位而谋其政。”
宇文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的范阳悄悄在袖子里记了三个字:“位在哪。”
午后散了课,四个人回到那间阴暗的厢房。铁格尔一拳砸在木板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这哪是待诏,这是坐牢。”
“坐牢倒不至于,但有人想把我们逼走是真的。”
陆江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倒沙子。
在率性堂站了大半天,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
范阳把袖子里的册子掏出来,册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一整页,全是今天在率性堂听到的话。每条后面标了记号,有的是“可驳”,有的是“需查”,有的是“陷阱”。
“严监丞今天引的是《中庸》致中和。这句话的用意是把上下尊卑说成天地之理,把我们说成乱位的人。这个论点如果不破,以后在国子监里说什么都被人用一句不在其位压回来。”
“怎么破。”铁格尔问。
“我还没想好。”
范阳把册子翻到之前苏文讲分蛋糕的那一页。
“苏先生说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是好制度。这句话的前提是什么。前提是分蛋糕的人和做蛋糕的人是平等的出资人关系,不是父父子子关系。如果要破上下尊卑这句话,就得从这个前提入手。”
宇文成从床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国子监的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响着。
远处率性堂的窗户里透出灯光,冯简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手势很大,像是在争论。
“明天他们不会再让我们站着听了,今天站着听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么。是把我们说的话报上去,让言官弹劾。弹劾的罪名范阳已经帮他们想好了。”
他转过身。
“动摇国本。”
第二天,早朝。
左都御史王崇古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奏折,双手捧过头顶。
“臣王崇古弹劾潜龙城新进待诏宇文成、陆江、铁格尔、范阳四人。所着《新树会思想录》一书,以做蛋糕分蛋糕为喻,将朝廷制度比作坏制度、最坏制度,公然宣称祖宗之法为分蛋糕者先拿。此言论一旦播于天下,必使匹夫轻朝廷、疑制度、动摇国本。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此四人逐出国子监,查禁《新树会思想录》,以正视听。”
刘策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左手搁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王爱卿,你说他们的言论动摇国本,国本是什么。”
“国本者,君臣父子之序也。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上下有序,尊卑有别。此乃天理,亦是国本。宇文成等人妄言分蛋糕者最后拿,是以匹夫之心度天子之腹,以僭越之言乱君臣之序。此风一开,匹夫皆以出资人自居,问天子要账目,问朝廷要交代。君臣之序何在,朝廷之威何在。”
刘策的手指停了。
“那修路的八千两去哪儿了,去年拨了八千两修路银子,路上还是坑,匹夫问一句八千两去哪了,问得不对?”
王崇古脸色微变,但马上恢复了镇定。
“陛下,修路款之事,户部正在核查。与今日所议并非一事。臣所论者,乃是宇文成等人言论之本质。其论不以君为君,不以臣为臣,而是将天子与匹夫比作管账者与出资人。管账者受出资人监督,此乃商贾之道,非君臣之道。以此道治国,国将不国。”
刘策沉默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吏部尚书站了出来。
“臣附议,宇文成之论,表面论制度,实则论君权。若天子受匹夫监督,天子之威何在?天子无威,何以治天下?”
礼部尚书也站出来。
“臣亦附议,君臣父子,天理也。匹夫与天子平起平坐,非但乱了朝廷,更乱了人伦。”
接二连三有人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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