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和殿。
巳时三刻。
殿外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殿内却还阴着。香炉里的龙涎香烧了大半个时辰,烟气在梁柱间缠来绕去,把盘龙柱上的金漆熏得发暗。
宇文成、陆江、铁格尔、范阳四人跪在丹陛之下。青布衫在满朝朱紫之间格外扎眼,像是四块未经雕琢的青石掉进了一堆锦缎里。
刘策坐在龙椅上,左手搁在御案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案面。
“宇文成,左都御史王崇古弹劾尔等四人,言论僭越,动摇国本。今日朕让尔等与王崇古当庭对辩,尔等有何话说。”
宇文成抬起头。
“陛下。王御史弹劾臣等的罪名有三,其一,以做蛋糕分蛋糕为喻,将朝廷制度比作坏制度。其二,以匹夫为出资人之论,乱君臣之序。其三,以臣之家世为由,指臣为罪臣之后,臣请逐条对辩。”
“准。”
宇文成站起来,膝盖在青砖地上跪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马上稳住了。
“第一条。臣在《新树会思想录》中写道,好制度是分蛋糕的人最后拿,坏制度是分蛋糕的人先拿,最坏的制度是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拿多少,王御史说这是将朝廷制度比作坏制度,臣请问王御史。”
他转过身,面朝王崇古。
“朝廷的制度,是好制度还是坏制度。”
王崇古冷哼一声。
“朝廷制度乃祖宗所定,自是天下至善之制。”
“既是最善之制,为何去年拨了八千两修路银子,路上还是坑。”
“那是户部核查不力,与制度何干。”
“核查不力是人的问题,但制度规定户部可以自己查自己,这就是制度的问题。分蛋糕的人自己查自己,查得出来才怪。”
宇文成把声音放平,像是在课堂上讲一道算学题。
“臣说的不是人坏,是制度有漏洞。好制度不让好人变坏,坏制度把好人逼成坏人。最坏的制度把好人逼成坏人还不让人知道。王御史说我僭越,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僭越,遮遮掩掩才僭越。”
王崇古脸色铁青,一时噎住了。
礼部尚书站了出来。
“那第二条呢。尔等在册子中称匹夫为出资人,将天子与匹夫比作管账者与出资人之关系,此非乱君臣之序乎?”
礼部尚书的声音在殿上回荡。
“君受命于天,臣受命于君。若依尔等之说,天子受命于民,民可问天子、可换天子,君臣之序何在。”
宇文成转过身,面对礼部尚书。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
“礼部尚书问得好,臣在潜龙城说过匹夫是出资人,政府是管理者。这句话的逻辑推到最深处,确实会碰到一个问题。”
他停了停。
“天子是什么。”
殿上安静了一瞬,连香炉里的烟气都似乎凝住了。
“这个问题臣想了很久,从潜龙城想到京城,在马车上想了五天。最后臣想明白了。大炎的天子是受命于天的。这一点臣不否认,新树会也没有人否认。天子受命于天,所以天子不是管理者。”
“那是什么。”
“天子是立规矩的人。”
宇文成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木板上。
“天子立规矩,规矩管管理者。管理者分蛋糕,天子监督管理者。匹夫是出资人,出资人有权问管理者钱花到哪去了。但出资人不问天子,出资人信天子。因为天子是立规矩的人,立规矩的人不参与分蛋糕。他不分蛋糕,就不存在先拿还是后拿的问题,他的利益和出资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
“天子受命于天,匹夫是出资人,这两套逻辑怎么拼在一起。”
“怎么拼?天子和匹夫的利益绑在一起,就是拼法。旧规矩说天子先拿,结果天子跟匹夫的利益分开了,匹夫觉得天子跟贪官是一伙的。新规矩说天子不拿,天子和匹夫一起盯着分蛋糕的人。哪个规矩更能让匹夫信天子?哪个规矩更能让天子坐稳江山?”
礼部尚书说不出话。
不是被驳倒了,是发现宇文成这套说法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他既没有否定天子受命于天,也没有放弃匹夫是出资人。
他在两个前提之间架了一座桥,这座桥在经书上没有出处,但正因为没有出处,经书也驳不倒它。
王崇古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三条。宇文成,尔乃前朝权臣宇文卓一族之后。宇文卓于陛下亲政之初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被陛下下旨满门抄斩。尔虽远房,然血脉相连。罪臣之后,岂可立于朝堂之上?”
宇文成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想怎么答。想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
“王御史,臣不认识宇文卓。臣幼年的时候他就死了。臣这辈子唯一一次离宇文卓近一点,是臣十二岁那年去雍州宇文家祠堂磕头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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