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停了停,语气缓了下来。
“宇文家怕的是什么?怕的是被人查。怕的是账本被贴上城门。怕的是全城的人都能看清楚。但宇文家的家规里写了什么?不科举,不做官,不跟京城人来往。这三条里面没有一条是透明,没有一条是规矩。”
“闷声发大财可以护六年,能护六十年吗。宇文成今天说的话,朕不觉得他无君无父。恰恰相反,他这番话是在给宇文家指一条新路。把账本贴在城门上,让全城的人看清楚,这是宇文家重新从南边走回来的唯一的路。”
他看着宇文静的眼睛。
“你要觉得他是踩宇文家的尸骨往上爬,朕不跟你争。但你要记得,当年宇文卓往下掉的坑,他不会再踩第二次了。因为他爹不是宇文卓,他爹是个佃户,佃户的儿子知道什么坑不能踩。”
宇文静攥着帕子,嘴唇动了动。
“陛下是觉得,宇文成可用?”
刘策没答,拍了拍宇文静的肩膀,说了四个字。
“回去歇着。”
出了乾清宫,刘策没回御书房。
一个人沿着宫道走。宫道两旁的宫灯已经点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宗庙偏殿门口,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微的翻纸声。
长乐公主在抄经。
刘策推门进去。
长乐公主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支小楷笔,正往经卷上誊字。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陛下来了,今天朝堂上热闹得很,满后宫都在传,说宇文家的远房侄子在大殿上说要拿本家开刀。传得跟话本似的,有头有尾,有起有伏。”
刘策在旁边坐下来。
“姑祖母,朕想问一个人,宇文成。”
“问什么。”
“这样的人能用吗。”
长乐公主停下笔,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拿湿布擦了擦指尖。擦得很慢,像是在擦指尖的同时也在擦别的什么。
“你问我?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不就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刘策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长乐公主看着他的脸。
自己侄孙儿的那张脸还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年纪到了,是熬的。在潜龙城熬了几年,回京城又熬了几年,每一年的痕迹都刻在眼角上。
“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还来问我。是要我帮你把主意敲实。”
“是,朕是想用他。但朕不知道用在哪里。把他留在京城,朝堂上的人天天咬他。把他放到地方上去,他那个脾气怕是捅的篓子更大。而且朕不能明着用他。明着用,他还没到任就被地方上的势力围死了。”
“那就给块地方让他折腾。”
长乐公主把湿布搁在笔山旁边。
“京城里不能种树,地方上总能种。你不是有条子吗,随便画一小块地给他。让他自己去折腾。折腾好了,你用他。折腾不好,你收回地,左右亏不了什么。”
刘策沉默了片刻。
宫灯里的蜡烛爆了一个灯花,轻微的噼啪声在偏殿里格外清晰。
“朕手上有几处地方,一处是幽州范阳西北边的一片山,贫得狠,种什么不长什么。一处是江南苏州府东边靠海的一片盐碱地,也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一处是雍州北部靠黄河的一片滩涂地,年年发水年年淹。”
“挑一块最差的给他,他要能在最差的地方种出树来,才说明他的本事是真的。要是只会在朝堂上说漂亮话,到了地方上什么也种不出来,那也不过是第二个王崇古。”
刘策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纸笺,用长乐公主的小楷笔写了几个字。
“雍州北,黄河滩涂地。地广人稀,民穷财寡。”
长乐公主看了一眼。
“这地方能种出什么。”
“朕也不知道,但朕记得他在册子里写过一句话。”
刘策把笔搁下。
“旧树病了,得在旁边另外挖坑种一棵新苗。新苗不能跟旧树用同一块土,旧树的根会把新树的根缠死。得离远一点,远到旧树的根够不着。雍州北那片滩涂地够远了。离京城够远,离旧规矩也够远。”
他站起来,把纸笺折好,揣进袖子里。
“朕不给他封大官。给他一个县令,让他从县令做起。干得好再升,干不好自己辞。他自己在朝堂上说的,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让他自己也最后拿,拿不出来就说明他的话是空的。”
长乐公主重新拿起毛笔,在经卷上又写了一个字,写的是“治”字。
“治大国如烹小鲜。你烹小鲜的手法,比你爹强。”
刘策走后,偏殿里只剩下翻纸声。长乐公主把“治”字写完,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县治好了,小鲜熟了,大鲜还是生的。”
摇了摇头,继续抄经。
当晚,高昌城,电报房。
李晨坐在电报机旁边,手里拿着刚译出来的京城来电。看完,没说话,把电报递给了旁边的郭孝。
郭孝接过去看,。眉头先皱后展,最后嘴角翘了起来。
“刘策这小子,把宇文成放到了雍州北那片滩涂地。那片地,十年九涝,种什么都不长。给个县令,还加了三个条件。三年之内户口增一成,赋税增一成,修一条通往州城的官道,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难。”
“这是在试宇文成的成色。”
“不止是试宇文成的成色。”
李晨从电报机旁边站起来,窗外潜龙城的夜色沉静,远处试验场的电弧炉还亮着光,白汽在夜空中缓缓升腾。
“是在试新树会的成色,新树会说了那么多漂亮话,纳税人是出资人,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机会均等透明可查。这些道理放到朝堂上能驳倒王崇古,放到滩涂地上能长出什么?”
郭孝把电报搁在桌上。
“道理不能当饭吃,得让他们自己去种。种出来了,道理就活了。种不出来,道理就是死的。”
“那王爷觉得他能种出来吗。”
“能。”
李晨重新坐下。
“因为他爹是佃户,佃户的儿子知道怎么在烂泥里刨食。”
窗外电弧炉的白汽还在升腾,在夜空中缓缓散开,像有人在试纸上写一个字。那个字还没写完,但第一笔已经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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