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语气让苟三脸上的笑又僵了半分。
把骰子搁回桌上,走到公堂的案台前面。
案台上搁着一方官印,蒙着厚厚一层灰,灰上面有一个手指印,不知道多久以前有人摸过,印泥已经干裂成了龟壳纹。
旁边是签筒,签筒里的令签倒是还在,抽出几根看了看,签头上写着字:传、拘、捕、收监、用刑。
签子背面有吏部铸印的编号,说明是真货。
把签子插回签筒,又去看堂下摆着的刑具。
夹棍生了锈,锈斑从铁箍蔓延到木杆上。
板子倒是半新的,板面上有浅浅的凹陷,是用过的痕迹。
“苟捕头。这板子,打过多少人。”
“没……没多少,一年到头也审不了几个案子。”
“是吗。”
宇文成把板子搁回去,转身对着苟三,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闲谈的语气,是公堂上问案的语气。
“我今天进县城,在街上走了一圈。整条街,开门营业的铺子不到一半。铁匠铺的炉子凉了,粮店的糜子长虫了,布庄的织机停了大半年。城墙垛子缺了十几个,没人修。城门口没有守门兵,蹲着一个老乞丐,碗里一个铜板都没有。这就是雍州北的现状。你告诉我,这种情况,县衙做了些什么。”
苟三额头上渗出了汗。
那半脸胡茬子被汗浸湿了,看着更邋遢。
“大……大人,县衙也难啊。赋税收不上来,库里空的,想办事也办不了。上一任县令走了大半年,衙门里只有我们这些当差的,大事小事都没人做主。”
“赋税收不上来,库里空的,那你们吃的什么。”
“这个……衙门有职田,种了点粮食。不够的,州里偶尔拨一点。”
“州里拨了多少。”
苟三答不上来了。旁边一个瘦高个衙役插嘴道。
“去年拨了三百两,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到了县里,就剩一百二十两了。”
“一百八十两去哪儿了。”
瘦高个衙役不敢说了,苟三狠狠瞪了他一眼。
宇文成没追问,走到账房门口,门锁着。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账本搁在桌案上,上面也蒙着灰。
“账房今天不当值?”
“账房老孙……今天身子不舒服,在家歇着。”
“书吏呢。”
“也不当值。”
“苟捕头。你现在派人,把县衙所有人叫来。当值的不当值的都叫来。一个时辰之内,少一个人,你自己补缺。”
苟三愣了一瞬,看着宇文成的脸,那张十七八岁的脸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干就干的平静。
应了一声,让瘦高个衙役出去叫人。
陆江在公堂上转了一圈,走到宇文成身边。
“这衙门,空壳子一个。十二个人,大半不当值。库里空的,账本蒙灰。上一任走了大半年没人管。你现在是县令,但手底下这十二个人,是真听你的还是假听你的,不好说。”
“假听。”
“那你怎么管。”
“不管,重来。”
陆江把扇子一收,盯着宇文成。
“重来是什么意思。”
“重来就是——这衙门已经烂透了,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是从上到下每一根木头都烂了。跟烂木头讲道理,讲不通。跟烂规矩讲规矩,也讲不通。与其修修补补,不如一刀切开。烂的全扔,从零开始。”
“怎么切。”
宇文成从签筒里抽出一根令签,签头上写着一个字:捕。
“先把那堆烂刑具砸了。”
铁格尔把肩上布包往地上一搁。铁料从包里露出来一截,在公堂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砸刑具?就我们四个人?”
“就我们四个人。”
“好。砸。”
铁格尔弯腰从布包里抽出两根最长的铁料。一根递给宇文成,一根自己握着。铁料是国子监后院废铁堆里捡来的,粗坯,没打磨,锈迹斑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宇文成接过铁料,走到刑具架前面。架上摆着夹棍、板子、枷锁、铁链,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蒙着灰。
举起铁料,对着夹棍砸了下去。
砰。
夹棍上的铁箍被砸变了形,从木杆上崩飞出去,弹在墙上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铁格尔跟着一铁料砸在枷锁上,枷锁是硬木做的,外面包着铁皮,铁料砸上去迸出几点火星。
木屑飞溅,铁皮凹下去一个大坑。
陆江把扇子往腰带上一插,抄起公堂角落一把破椅子,对着板子砸。椅子腿断了,板子也裂了。
范阳没动手,站在旁边往册子上记:大炎历五三五年秋,砸衙。
苟三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看着四个少年把公堂上的刑具砸得稀烂,想拦,又不敢拦。
那根铁料在宇文成手里握着,挥起来的力道不像个书生,像个在试验场搬了几年锰矿的学徒。
一盏茶的功夫,刑具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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