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死气与杀机如退潮般散尽，只留下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败气息。
龙傲天靠着湿冷的墙壁，手里捏着那枚通体碧绿的丹药。
丹药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在他掌心，却沉重如山。
他乃龙族太子，自小便浸淫在天材地宝之中，什么样的神丹妙药没有见过？可掌中这枚，仅仅是那逸散出的，一丝纯粹到极致的生命气息，就让他那沉寂的龙族血脉，发出了本能的、渴望的颤鸣。
九转还魂丹。
这五个字，像五座太古神山，轰然压在他的神魂之上，将他那残存的、可笑的骄傲，碾得粉碎。
丹方早已失传数万年，神界典籍中只余寥寥数语的传说之物，如今，就这么被那个女人，像扔一块石头一样，扔给了他。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道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
巷口的阴影将她的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削的轮廓。
他看不透。
前世，他们争斗了数百年，他自认为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的龙枪一样。凌云溪的剑，孤高，凌厉，一往无前，带着九天神女的清冷与决绝。她的每一次出招，他都能预判七八。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一样了。
她刚才出手，没有惊天动地的剑芒，没有席卷八方的灵力。
那抹洗涤一切的清辉，那道切割领域的空间裂缝……那是一种，返璞归真，已臻化境的掌控力。
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这比前世那个锋芒毕露的剑尊，要可怕得多。
她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以为看到了井口的大小，却永远不知道，井下，是万丈深渊。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要救他。
“一个活靶子。”
这句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他心头。
屈辱，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口翻涌。他堂堂龙族太子，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可理智又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用一枚九转还魂丹，去救一个“活靶子”？
这靶子，未免也太金贵了些。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这种完全被掌控，连对方心思都猜不透的感觉，比死，更让他难受。
“怎么，还想留着那身伤，等他们回来，给你收尸？”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凌云溪不知何时，又走近了两步。她没有看他，目光只是落在他手中那枚丹药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龙傲天牙关紧咬，捏着丹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吃了它，就等于承认自己成了她的所有物。
不吃，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报仇，连走出这条巷子都是奢望。噬魂咒的阴毒，他比谁都清楚。
“你……”他喉咙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凌云溪似乎失去了耐心，她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直接抓向他手中的丹药。
“既然你不想活，那便算了，这丹药拿去换些金币，也算物尽其用。”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龙傲天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将手一收，然后在那双清冷眸子的注视下，像是赌气一般，将那枚九转还魂丹，直接扔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磅礴的生命洪流，瞬间在他四肢百骸中，轰然炸开！
那感觉，就像一片久旱龟裂的大地，迎来了第一场甘霖。
干涸的经脉，被奔腾的生命力迅速填满、拓宽。
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啃噬着他血肉生机的噬魂咒力，在这股沛然莫御的生命洪流面前，就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被冲刷、净化，消融得一干二净。
他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断裂的骨骼，在“噼啪”声中，自行接续。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他身上的伤，便已好了七七八八。
除了衣衫依旧破烂，血迹斑斑，他整个人的气息，已经重新变得强横而霸道。
龙傲天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重新挺得笔直，巷子里那狭窄的空间，都仿佛因为他的站立，而变得拥挤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失而复得的，澎湃的力量，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又抬头看向那个依旧静立在阴影中的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而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被自己的宿敌，用一枚传说中的神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这算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迷茫。
凌云溪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向着巷子外走去。
“跟上。”
两个字，简单，干脆。
龙傲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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