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元年,二月初一。
天色微明,嶲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王氏祖宅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十余辆马车一字排开,箱笼行李捆扎得整整齐齐,仆从们往来穿梭,做最后的检点。
那打头的马车最为宽敞,车厢上雕着精致的纹样,帘幕低垂,正是为王崇基与崔嫋嫋夫妇准备的座驾。
后宅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杜氏拉着崔嫋嫋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从“天冷要添衣”说到“莫要太劳累”,从“到了长安先遣人送信”说到“若有不顺心便回来”。
她说了又说,却总也说不完,仿佛要将往后几年的话,都在这片刻间说完。
崔嫋嫋眼眶早已红了,依偎在杜氏怀里,像个未出阁的少女。
她嫁入王家二十余载,从青涩的新妇到如今稳重的主母,何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候?
可此刻,她只觉得心中酸涩难当,那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婆母……”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杜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可自己的眼角,却也湿了。
一旁,崔鱼璃、楚慕荷、裴虞烟、苏妙卿并几个侍女,也是频频拭泪。魏汐站在稍远处,眼眶也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她与崔嫋嫋相处时日虽不长,却极是投缘,如今骤然分别,心中也是万般不舍。
可再不舍,也终究要分别。
……
前院正厅,便是另一番气氛。
王敬直立在厅中,眼巴巴地望着两位兄长,脸上写满了急切。
“大哥,你就把我带着吧!”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我回长安肯定不惹祸!再说……再说我还要和公主完婚呢……”
王崇基闻言,与王玉瑱对视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无声地交流了片刻。
王崇基微微颔首,转向三弟,面色严肃了几分:
“带你可以。”
王敬直眼睛一亮,正要欢呼,却被兄长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你若敢在长安犯下任何事,我定会将你送回嶲州。说到做到。”
王敬直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
“兄长放心!到了长安,我一切都听兄长和嫂子的。绝不敢造次!”
王玉瑱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失笑。也罢,让他回长安见见世面,也好。
……
府门之前,娄观已整装待发。
他身披玄甲,腰悬横刀,身后是一队精悍的玄甲重骑。这些人马,将一路护送王崇基一行人前往长安。
王玉瑱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娄观,”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到了长安,便在兄长身边安顿下来。一定要保护好他。”
娄观肃然拱手:
“公子放心。娄观定会护大公子周全,绝不让任何人伤他分毫。”
王玉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坚毅的面容上,又道:
“你办事稳妥,也只有你去,我才安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出发吧。”
娄观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礼:
“是!公子保重!”
他转身,翻身上马,手臂一挥:
“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马蹄声踏破晨雾,向着北方行去。
王玉瑱立在府门之前,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久久未动。
杜氏由崔鱼璃搀扶着,站在他身侧,望着那消失在大道尽头的车队,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
这话,古今皆同。
……
岁月如流,春秋代序。
一晃,又是一年春。
……
永徽二年,四月初。
关乌山脉,春寒料峭。山巅之上,积雪未消,冷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王玉瑱裹紧玄色狐裘,立在一处高坡之上,极目远眺。
他的身侧,站着宋濂,一袭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仍挺直如松。段松与项方二人,一左一右护在近前,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对面,是吐蕃大军的营帐。
那营帐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士卒往来穿梭。可奇怪的是,他们只是驻扎在那里,既不进,也不退,更无进攻的迹象。
王玉瑱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奇了怪了。就这么干看着,不动手?”
宋濂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营帐之上,沉吟片刻,缓缓道:
“可能……他们也怕我们突袭吧。”
他顿了顿,又道:
“毕竟,我们能拔地而起一座城池。而他们,只能日夜防范,生怕我们哪日忽然发难。就像当初我们留下玄甲重骑在此驻守,他们也是这般如坐针毡。”
王玉瑱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走吧,太冷了。懒得看他们。”
众人闻言,都不由得莞尔。
这位嶲州王,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可在亲近之人面前,却时常流露出这般少年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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