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两人还不熟。
明蕴还没感觉到疼呢,他就抽身了。
快得像是赶着去上朝。
两人并排躺着,被子底下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可连对方的呼吸都是陌生的。她的轻而匀,他的沉而缓,各是各的调子,合不到一处去。
戚清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床顶,脸上没多少情绪。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眼底,一动不动。
他有些接受不了。
不过,头次快,都是正常的。
他没生再要的心思。
成婚繁琐,今儿一早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打扮,拜堂、行礼、折腾了一整日,她定然是累着了。
等下次吧。
下次再说。
明蕴那边,委实松了口气。
不疼,不难受,甚至没什么感觉就好了。
她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明蕴听说,初次会疼得下不了床,会流很多血染遍褥子,男人会很贪……
明蕴前几日可一直吃补品,补身子。
结果……就这?
她没有鼓励戚清徽这没什么,也没说讳疾忌医,夫君该去看看病。
她身子不酸,也不累。躺了片刻,嫌身子黏腻不大舒服,便起身,捡起那件不久前被丈夫扒拉掉的寝衣,松松裹在身上,下了地,弯腰穿上绣花鞋。
临去前,倒也没忘贤惠。
“我去擦洗,夫君要帮忙吗?”
无人应答。
明蕴想了想,又问:“要不要喝水?”
戚清徽很沉默。
看着她没事人一样,就更沉默了。
明蕴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懂了。
“夫君是辛苦……饿了吗?我让下头布菜。”
这句话也不知是哪个字戳了肺管子。
明蕴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下一瞬,整个人被拉了回去,天旋地转,后背重重落回了床褥上。
龙凤喜烛还在桌上燃着,火苗跳了跳。
等它燃尽的时候,他还没停。
外头的更敲了三更、四更、五更……
————
明蕴那么一提,戚清徽也想起来了。
戚清徽面无表情看着她。
“你……”
才说了一个字。
明蕴:“嘘。”
戚清徽:?
明蕴:“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你开的头啊!
戚清徽都要气笑了。
明蕴已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两人穿过了好几道廊,绕过了几处院子,走得很远了。
宅子其他地方都黑着,唯独前头不一样,有光。
明蕴抬手推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门没锁,应声而开。
里头不大,布置得素净。案上供着一尊牌位,旁边点着好几盏灯。
烛火安静地燃着,光晕把整个屋子烘出一种不属于深夜的暖意。
明蕴走上前,站定。
戚清徽跟过去,目光落在牌位上。
孟兰仪。
三个字。
“我娘怕黑。”
“夜里的灯,都是点着的。”
戚清徽整了整衣冠,从案侧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至齐眉深深一鞠,才稳稳插入炉中。
做完这一切,他侧过脸看明蕴。
“岳母怎会在此?”
明蕴没立即应。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极轻极慢擦拭着牌位。
“我才怀上身孕的时候,宫中设宴。那次明家也在宾客单上。明岱宗尚未另娶,去的是祖母。”
她嗓音不急不缓。
“还没搬入京都时,静妃每年都会给祖母赏礼,我成亲,静妃还添了妆。席间,静妃对祖母的态度……却很不对劲,屡屡为难。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明蕴……便留了个心眼。
有意试探,果然,明老太太像是防着什么,又或是……怕着什么。
明蕴:“再后来……”
“静妃终于肯见我。”
明蕴看向戚清徽。
笑意渐渐散去。
“我阿娘是静妃的亲妹妹。”
戚清徽倏然抬眸。
静妃,镇国公府的姑奶奶,从没听说有个妹妹,就像被人从族谱上抹去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明蕴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双胎。”
只两个字,戚清徽便明白了。
“我娘,是被丢弃的那个。”
“这还不止。”
她顿了一下。
“我娘当初不是病死的。”
戚清徽看着她。
“她是郁郁寡欢,不想活了。”
明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像冰面底下裂开的第一条缝,细得看不见,但水已经渗上来了。凉意顺着那条缝,一点一点往外冒。
“我常说阿娘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她记着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哪怕走到绝境,也舍不得摔得血肉模糊、狼狈不堪,舍不得吓到我。”
明蕴的目光落在牌位上。
戚清徽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我摸到她时,她身上已经凉了。硬了。”
那具身体硬邦邦的,抱上去不像阿娘,像一截冰冷的木头。她抱着那截木头,怎么都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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