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羊毛方略初定,众人心绪振奋,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激烈争论后又达成一致的余温。
烛火跃动,映照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沉稳的面孔,皆因主公凌云描绘的那幅“以毛易粮、以商固边”的画卷而显得神采奕奕。
然而,凌云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如水。他心中明镜一般:
此刻的北地,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沉寂。距离历史上袁绍开始图谋冀州、彻底搅动北方格局的那场巨变,大约还有半年左右的平稳期。
这半年,是上天赐予的宝贵间隙,是埋头夯实根基、悄然积蓄力量的黄金时段。内政如根,技术如脉,根深脉通,方能抵御未来的惊涛骇浪。
他环视堂中,目光尤其在那几位核心智囊——洒脱慧黠的郭嘉、沉稳缜密的荀攸、明澈洞察的戏志才——脸上停留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羊毛之事,细则框架已定,交付元叹(顾雍)、他们依策推行即可。未来数月,幽并边境料无大战,这正是我等暂息兵戈,转而向内用力,精修内政、厚植根本之时。
除了这‘毛’上的文章,”他稍作停顿,食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还想在一件更为基础、看似平凡,却实则关乎文明传承薪火、与千家万户日常疾苦紧密相连的物事上,下一番功夫。”
他有意顿住,待众人目光尽数汇聚,才清晰而有力地吐出那两个字:“造纸。”
“纸?” 郭嘉眼中精光骤然一闪,手中惯常轻摇的羽扇微微一滞,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探究兴味的笑意。
“主公所思,果然常人所不及,常理不可度。嘉确有所闻,昔有蔡侯伦革新之法,造‘蔡侯纸’存世。
然其纸质地粗糙,色泽晦暗,易碎难存,且制作不易,价亦不菲,故多用于包裹杂物、衬垫箱篓,极少用于郑重书写。莫非主公欲效蔡侯,并欲更进一步,改良此物?”
“奉孝所言不差,却未尽然。” 凌云颔首,示意侍从取来几样物事。
很快,几卷昂贵的缣帛、数捆沉重的竹简,以及一些市面上能找到的、颜色黄褐、触感粗砺甚至带有草梗的所谓“纸”,便被陈列在众人面前。
他拿起一片粗糙的纸,轻轻一折,便发出脆响,边缘碎裂开来。
又提起一卷缣帛,展示其柔滑光洁,却代价高昂;再推了推那堆竹简,其笨重不言而喻。
“诸位请看,”凌云的声音在堂中回荡,“缣帛价昂,非世家富户难以常用;竹简笨重,动辄汗牛充栋,搬运、存储、查阅皆极不便。
此二者,皆如枷锁,束缚学问传播、阻滞政令通达、局限文书流转。
而现存之纸,”他抖了抖手中劣纸,“粗陋若此,实不堪承载文字、传承文明。
故我要造的纸,非止改良,几近重造。心中所望,至少有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洁白胜雪,柔韧如帛,光润宜墨,书写流畅,且须经久不脆。
其成本,必须远低于缣帛,而其品质,须稳定可靠,足以承载经典典籍、官府公文、士子文章。
此可谓‘文翰纸’。其二,”他收起一指,目光扫过众人,“则求价廉而量足,质地洁净柔软,吸水性佳,不求书写之妙,但求日常清洁之用,专供如厕拭秽,可称之为‘厕纸’或‘净纸’。”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前所未有的细致分类。
“文翰纸之利,在于破开知识垄断之藩篱,降低蒙学门槛,加速典籍流通,提高行政效率,长久而言,更能开辟一条稳定财源。
而‘厕纸’之设,”凌云语气转为深沉,“看似微末,甚至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然诸位细想,百姓日常清洁,或用木片、瓦石,或用粗麻、草叶,甚或不洁,易致污秽积聚,疫病暗生。
若有洁净廉价的纸张替代,虽是小物,实关乎万千黎庶日常卫生之改善,能防微杜渐,减少病患。此乃仁政之细微处,亦是功德。”
荀攸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抚掌,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思索与由衷的赞叹:
“主公此议,高瞻远瞩,实乃大善!攸尝读史理政,每每感喟于政令之通塞,学问之广狭,实与承载之具关系莫大。
竹简缣帛,无形中垒起了学问的高墙。若有价廉物美之纸盛行于世,则寒门子弟读书识字之路可拓宽,先贤典籍复刻流传之速可倍增,官府上下文书往来之效可跃升。
此乃润物无声之道,潜移默化之间,足以深刻改变一地、乃至一国文明之根基!至于‘厕纸’……”
他略一沉吟,脸上浮现感慨之色,“攸初闻亦觉突兀,然细思主公之言,诚乃至理。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洁净之事,确为民生要务,能防病于未然。主公不仅虑及庙堂文事,更体察闾阎细微,攸感佩不已。”
戏志才捻着胡须,目光在劣纸与凌云之间流转,接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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