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世故、利弊权衡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肆意任性。
万般心绪压于心底，他依言躬身行礼，姿态端稳，语气诚恳：“晚辈多谢柯大人照拂提携之恩。”
柯盛泽见状，脸上笑意愈发浓郁，连忙抬手虚扶，眼底满是市侩圆滑的赏识，满口虚伪溢美之词滔滔不绝：“贤侄快快免礼，何必多谢！本官素来识人，早就看出你天资卓绝、风骨不凡，天生便是栋梁之才、青云之相。此番初试高中，皆是你自身寒窗苦读、才情出众的结果，与本官毫无干系。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贤侄年少有为，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这番话听得极尽漂亮，将自己以权谋私、徇私帮衬的龌龊行径全然抹去，反倒将所有功劳尽数归于刘弘自身才学，既卖了人情，又显得自己公允大度、慧眼识人。
一旁的刘正听闻这番吹捧，早已笑得眉眼舒展、合不拢嘴，脸上满是自豪得意，心中对柯盛泽更是感激敬畏。
他连忙顺势接话，语气愈发热切恭敬，暗藏讨好示好：“柯大人过誉了，犬子不过是侥幸成事。往后还需大人多多提点庇护。对了大人，待再过旬日，开春海运航路开启，我手头恰好有几桩稳妥的海上贸易商事，届时整理妥当，便尽数交由大人打理，聊表心意，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这话直白隐晦，是实打实的重金酬谢、利益回馈，是二人早已默契在心的官场交易。
柯盛泽闻言，眼底精光一闪，笑意更深，连连拱手道喜：“刘兄实在客气，如此便多谢刘兄美意了！令郎前程似锦，刘兄日后定然富贵绵长、福禄无忧！”
几句客套寒暄过后，柯盛泽不再多留，起身拱手告辞，在随从簇拥之下昂首离去。
府门缓缓闭合，前厅方才热闹恭维的氛围骤然消散，归于寂静。
堂内只剩刘家一家三口，气氛沉静下来。
刘弘静静伫立原地，望着方才柯盛泽落座的方位，望着父母满脸释然欣喜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交织着烦闷、无奈，又藏着一丝酸涩的欣慰。
他打心底厌恶这般趋炎附势、行贿攀附的官场俗态，不喜父母为了自己的前路，如此放低身段、曲意逢迎、处处讨好旁人，这般卑微算计的模样，让他满心别扭。
可转念一想，父母半生隐忍蛰伏、日夜筹谋，耗费无数心血钱财、放下身段尊严四处经营，所求的从来不是自身富贵，只是为了替他铺平前路，护他步步顺遂，让他有朝一日能够入京登科、立足朝堂，得以为家族洗刷过往、了结血海深仇。
世间父母爱子之心，大抵皆是如此。
纵然手段污浊、不合正道，可这份沉甸甸的珍视与期许，不假分毫。
一念及此，他心底的抵触与烦躁，便悄然淡去几分，只剩满心复杂。
刘正看着身前身姿挺拔、愈发沉稳俊秀的儿子，敛去脸上应酬的笑意，神色转为严肃郑重，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叮嘱：“弘儿，你需牢牢记住。此番州试初试，有柯大人相助，你得以顺风顺水、崭露锋芒。可即将到来的京考，汇聚天下各州英才，乃是天子亲视、朝堂直管的大考，无任何人可以暗中运作、徇私偏袒，再也无人能替你铺路兜底。”
“往后前路，全然只能靠你一己之才、一己之力。你万万不可懈怠松弛，更不可沉溺一时顺遂、骄傲自满。务必潜心苦读、加倍用功，更要时刻谨记为父昔日所言，莫忘初心、莫忘血海家仇！”
字字恳切，句句厚重，承载着数年隐忍蛰伏的血泪与期盼。
刘弘抬眸，目光澄澈坚定，重重点头，沉声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绝不敢懈怠分毫，更不敢忘却本心与家仇。”
此刻他心底悄然立下誓言：从今往后，他定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站稳脚跟，闯出一条干干净净的仕途前路。
待到他日自己身居高位、立足朝堂，定然再也不让父母为了自己的前程，卑躬屈膝、四处奉承、看人脸色。
自此之后，刘弘彻底闭门谢客，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于心底，终日栖身书房，埋首经史子集、策论诗赋。
白日昼夜，朝夕不倦，唯有笔墨相伴、书卷为伍。
书房窗棂隔绝外界喧嚣，一盏孤灯映着他伏案苦读的身影，日日如此，从无间断。
可人心终究不是顽石，难以全然做到无思无念。
纵使他刻意沉下心神、专注学业，可闲暇闭目休憩之际，郑颖那日的冷淡疏离、敷衍客套，与她听闻范公子到来时的羞怯欢喜、仓促奔赴，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扰得他心绪不宁、暗自烦闷。
与此同时，父母往日的反常遮掩、含糊说辞、闪烁眼神，一桩桩一件件疑点，也时时萦绕心头，让他无法释怀。
压在心底的身世疑云，如同扎根的藤蔓，愈发繁茂，层层缠绕、桎梏心神。
更让他心神纷乱的，是连日苦读的深夜睡梦之中，那些破碎零散、无比真切的幼时记忆，愈发清晰频繁地浮现。
梦里没有如今清贫隐忍的市井宅院，没有步步算计的世俗官场，更没有沉甸甸的血海仇恨。
唯有恢弘壮阔的宫阙楼台，琉璃瓦映月色，朱红宫墙绵延，御花园繁花似锦、草木葱茏，殿宇巍峨、气派无双。
温柔端庄的妇人身着华贵宫装，气质雍容绝尘，眉眼满是宠溺温柔，将年幼的他轻轻抱于怀中，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发顶，柔声笑语，字字缱绻温暖：“吾家弘儿，莫要这般淘气顽劣，当学学你大哥沉稳端正，潜心修身向学，来日长成，便当为国之栋梁、朝之柱石。”
年幼的自己尚懵懂顽皮，撒娇嬉闹、不肯听话。
身侧一道修长温和的少年身影便会缓步走来，伸手温柔揉了揉他的头顶，眉眼清朗、笑意温柔，轻声宽慰护着他：“无妨无妨，我家小弟天真烂漫最是难得。弟弟不愿听话便罢，来日漫漫，万事有大哥在，天大的事，大哥都替你担着、护着你。”
梦里的温情暖意，真实得触手可及。怀抱的温度、亲人的笑语、兄长的护持、宫阙的景致，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绝非凭空臆想、虚幻杜撰。
可每当他想要再看清亲人容貌、听清更多话语、追溯更多过往时，梦境便会骤然破碎，转瞬即逝，只留满心余温和无尽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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