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的防线正在崩溃。
那些刚刚拿起枪没多久的新兵,在日军特种部队那教科书般的精准打击和冷酷杀戮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们的勇气值得尊敬,但战争从来不只靠勇气。
佐佐木和他最后的八名队员像一把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捅穿了这道由血肉组成的脆弱防线。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在地上哀嚎的独立师士兵。
在他们眼中,这些人只是通往目标路上一些微不足道的障碍。
野战医院,那座亮着灯光的、由几排平房组成的院落,已经近在咫尺。
佐佐木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的心脏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地跳动着。
李逍遥,你的末日到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利已经唾手可得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响彻夜空的警报声不仅仅是向军队发出的战斗信号。
它同样传遍了天堂寨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普通百姓的耳朵里。
起初,人们是惊慌的,是恐惧的。
他们躲在屋子里,关紧门窗,瑟瑟发抖。
但当后山那激烈的枪声和战士们临死前的怒吼传来时,当那股熟悉的、代表着死亡的硝烟味飘进村庄时,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东西被点燃了。
这里是天堂寨。
是独立师的家,也是他们的家。
这里有他们的土地,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希望。
在军政大学里,李逍遥和赵刚不止一次地对他们说过: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但我们更希望人民也能成为军队的后盾。
每一个根据地的百姓都接受过最基础的民兵训练。
他们或许打不准枪,但他们知道怎么挖陷阱。
他们或许拼不来刺刀,但他们知道怎么用锄头和扁担。
躲藏无法换来和平。
屈服只能招致更残忍的屠杀。
当兵的正在为他们流血。
他们不能再看着了!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负责后勤的伙夫班。
班长老王是个山东大汉,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着油的、用来剁骨头的厚背菜刀。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伙夫,手里拿着的是擀面杖、是烧火棍、是挑水的扁担。
“狗日的小鬼子,都欺负到咱们灶房门口了!弟兄们,跟我上!”
老王一声怒吼,带着他手下这支“厨子兵”,从食堂里怒吼着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兵工厂的工人们。
他们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却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
沉重的扳手,粗长的铁棍,锋利的锉刀。
这些平日里用来制造杀敌利器的工具,此刻成了他们自己手中最直接的武器。
他们在民兵队长的组织下,沉默地,却又坚定地在通往后山的路上组成了一道钢铁的人墙。
“弟兄们!”
负责训练的民兵总队长是个独臂的老红军。
他挥舞着自己仅剩的一只手臂,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咱们身后就是医院!医院里躺着的都是咱们的伤员兄弟!是师长的老婆孩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当兵的在前面流血,咱们不能在后面看着!所有拿得动家伙的爷们,跟我上!”
上百名手持红缨枪的青壮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跟在他的身后,从侧翼向着佐佐木小队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甚至连妇救会的妇女们也行动了起来。
她们没有武器,但她们有自己的智慧和勇气。
她们将家里一口口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将一袋袋用来砌墙的生石灰搬上屋顶。
当佐佐木的小队从她们的屋下经过时,迎接他们的是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的滚烫开水和迷人眼睛的石灰粉。
“啊——!”
一名日军士兵被开水浇了个正着,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浑身冒着白烟,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另一名队员则被石灰粉迷了眼,瞬间失去了视觉,只能胡乱地开着枪。
佐佐木小队彻底陷入了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困境。
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每一条小巷,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墙角。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他们的攻击方式毫无章法可言。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悍不畏死。
佐佐木可以轻易地用一发精准的点射杀死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拿着锄头的农民。
但下一秒,就会有十个拿着扁担和铁棍的百姓从他的四面八方怒吼着扑上来。
他引以为傲的特种战术,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不计伤亡的“人海”面前彻底失效了。
他的队员一个个倒下。
一名队员刚刚射杀了一个冲上来的民兵,还没来得及换弹匣,就被旁边屋顶上冲出来的一个半大少年用弹弓射出的石子正中眼睛。
他在惨叫中倒下的瞬间,就被数不清的人潮所淹没。
佐佐木感到了恐惧。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噩梦。
他们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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