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逐渐变成深琥珀色,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的通路。笔尖划纸的声音、偶尔的叹息、远处村庄隐约的动静——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魂曲,为这个最后一夜,为这些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
艾琳没有写。她已经写过了,两封简短的信,躺在背包侧袋里,明天会交给军邮。现在她只是看着,观察,记忆这些画面。因为她知道,这些场景——这些在昏暗光线下埋头书写的身影——本身就是战争的一部分,是那些宏大叙事不会记载的、微小而真实的片段。
当最后一点自然光消失,士兵们陆续停笔。信纸被仔细折好,装入信封,或用布条包扎。有人把信贴身存放,有人放进背包最里层,有人交给关系好的战友:“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寄。”
没有太多言语。交接的动作简单,点头,眼神交流。承诺的重量在寂静中沉淀。
然后煤油灯和蜡烛被点燃。昏黄的光线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放大的、摇曳的影子。影子随着火焰抖动,像不安的魂灵。
整理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因为主要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最后的调整,以及等待——等待晚餐,等待夜晚,等待黎明的出发。
晚餐时间,勒布朗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以他特有的方式宣布:他站起来,拍拍手,声音在安静的农舍里显得突兀。
“听着,”他说,目光扫过班里的六个人,“今晚我们吃点像样的。”
士兵们抬起头,表情茫然。像样的?
勒布朗没有解释,只是转向艾琳:“中士,我去弄点东西。晚饭晚点开,行吗?”
艾琳看着他。勒布朗的表情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不是平时的讽刺或淡漠,而是一种近乎庄重的决心。她点点头。
勒布朗转身离开农舍。脚步声在黄昏的寂静中远去。
其他班的士兵也陆续去领晚餐——标准配给:稀粥,硬饼干,一小块奶酪。但艾琳班的人等着。卡娜小声问:“勒布朗去弄什么?”
“不知道。”艾琳说。但她有预感。勒布朗总有办法弄到东西。
半小时后,勒布朗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鼓鼓囊囊,看起来颇有分量。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得意——不是炫耀,而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满足感。
他走进农舍,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绳结。物品一样样拿出来:五个土豆,个头不大,表皮还沾着泥土;一小块肉,深红色,看起来像是猪肉,用油纸包着;几根胡萝卜,叶子已经枯萎,但根茎还算新鲜;一个洋葱,外皮干枯;还有一小布袋面粉,以及——最令人惊讶的——一瓶酒。
不是军用的劣质白兰地,而是真正的葡萄酒,深色玻璃瓶,瓶身上有模糊的标签,软木塞封口。瓶子半满,大概还有四分之三。
士兵们围过来,眼睛睁大。在圣尼古拉村,这些食材中的任何一样都算得上奢侈品。尤其是肉和酒——肉是配给之外的,酒更是罕见。
“又是偷的?”拉斐尔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勒布朗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他惯有的狡猾,但也有一丝疲惫。“跟村里人换的。”
“帮忙。”勒布朗简短地说,开始分配任务,“拉斐尔,削土豆。卡娜,洗胡萝卜。马塞尔,亨利,你们去捡点干柴,把火生旺点。班长……”
他看向艾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您休息吧。我们来弄。”
艾琳摇摇头。“我帮忙。”
勒布朗没有再坚持。他点点头,开始处理那块肉。肉不大,可能不到半公斤,肥瘦相间。他用小刀仔细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战前他可能是个屠夫,或者帮厨,艾琳从来没问过。
农舍里忙碌起来。不同于下午那种沉重的、机械的忙碌,现在的忙碌带着一种目的性,一种近乎庆典的专注。削皮声,切菜声,火苗噼啪声,还有偶尔的低语——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临时的、脆弱的正常感,仿佛他们只是一群在野外露营的人,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而不是第二天就要前往另一个战场的士兵。
卡娜细心清洗胡萝卜,把枯萎的叶子摘掉,根茎上的泥土刮净。拉斐尔削土豆皮,动作很慢,尽量不浪费一点可食用的部分。马塞尔和亨利抱来干柴,在农舍中央的空地上小心生火——不能太大,以免烟雾暴露位置;也不能太小,不然炖不熟食物。
艾琳帮忙切洋葱。刀是勒布朗的,刀刃很薄,保持得很好。洋葱辛辣的气味让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停。一刀一刀,切成均匀的小块。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想起索菲的面包店,想起厨房里那些日常的劳作。不同的刀,不同的食材,不同的地方,但动作本身相似:把原始的材料处理成可以滋养生命的形式。
勒布朗是总指挥。他先在一个铁锅里融化了一点猪油——那是他从自己的配给里省下来的,一直舍不得用。油热后,放入洋葱,翻炒,直到变成半透明,散发出焦糖化的香气。然后加入肉块,继续翻炒,肉的颜色从深红变成浅褐,油脂渗出,与洋葱的香味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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