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走在队伍中段,带领着她的班。她回头看了一眼圣尼古拉村。村庄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轮廓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残破的屋顶,半塌的墙壁,歪斜的篱笆,还有那些沉默的、注视着的窗户。
这又是一个“避风港”——如果那种残破、寒冷、随时可能被炮火覆盖的地方能被称为避风港的话。但至少这里有相对完整的墙壁,有偶尔的热食,有不用时刻趴着的夜晚。现在它被抛在身后,像之前所有被抛在身后的地方一样:巴黎的面包店,南特的父亲家,索邦的实验室,马恩河的战壕,阿图瓦的泥泞……
一个接一个,被战争剥夺,被距离隔断,被时间模糊。最后只剩下记忆,而记忆本身也会磨损,像反复翻看的照片,边缘发黄,细节模糊。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道路延伸进渐渐明亮的晨雾中,去向未知。
埃托瓦勒在卡娜胸前的布兜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喵呜声。卡娜轻轻抚摸它,动作温柔,与周围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在这个走向战场的队伍里,像一个荒谬的象征——生命在最不该存在的地方,以最不可能的方式,继续存在。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声,呼吸声,装备碰撞声。没有交谈。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包裹着每一个人。
东方,天空从深紫变成暗蓝,再变成灰蓝。黎明正在靠近,但它带来的不是希望,只是更清晰的光线,让人们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正走向何处。
行军持续了两个小时。
天完全亮了,但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覆盖着天空。光线苍白,没有温度,只是让世界显露出它本来的样貌:泥泞的道路,荒芜的田野,炸断的树木,远处地平线上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
队伍保持着稳定的速度。老兵们调整步伐,节省体力;新兵们开始时走得快,但很快开始喘气,背包显得越来越重。艾琳偶尔回头检查她的班:卡娜状态还好,只是脸色苍白;勒布朗和拉斐尔像机械一样稳定;马塞尔和亨利已经汗流浃背,但咬牙坚持着。
没有人掉队。因为掉队意味着惩罚,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跟不上队伍,然后独自面对这片充满未知危险的土地。
上午八点左右,他们看到了梅济耶尔补给站。
首先看到的是烟——不是工厂的烟,是火车头喷出的浓烟,灰黑色,滚滚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形成笔直的烟柱。然后听到声音:汽笛的嘶鸣,金属碰撞的哐当,还有隐约的人声嘈杂,像远处蜂巢的嗡鸣。
最后是景象:几条生锈的铁轨交错延伸,上面停着十几列火车,有些是货运车厢,有些是改造过的运兵车。月台——如果那些简陋的木平台能被称为月台的话——上挤满了人:士兵,军官,搬运工,军需官,还有少数平民小贩,试图向士兵兜售食物或小玩意儿。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煤烟,蒸汽机车的机油味,汗臭,劣质烟草,腐烂木材,还有远处露天厕所飘来的氨水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前线后方特有的、令人作呕但又熟悉的气息。
队伍在补给站外围停下。布洛上尉去办理交接手续,士兵们则在指定区域休息——其实就是一片被踩得稀烂的空地,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或蹲着。
艾琳让她的班聚在一起。“检查装备,不要散开。可能需要等几个小时。”
士兵们放下背包,活动僵硬的肩膀。马塞尔和亨利直接坐在地上——不顾泥泞——大口喘气。勒布朗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眼睛看着月台上拥挤的人群。
“又来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牲口一样被运来运去。”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火车。他的眼神遥远,仿佛在计算这是第几次这样的转运,第几次被塞进车厢,运往另一个战场。
卡娜小心翼翼地把埃托瓦勒从布兜里抱出来,给它喂了点水和一小块面包屑。小猫吃得很快,然后开始梳理毛发,仿佛周围的一切混乱与它无关。这种动物的镇定有一种诡异的安慰效果——如果一只猫都能如此平静,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但事实是,事情可能更糟。
等待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士兵们看着其他部队陆续抵达,看着火车进出,看着伤员从另一列火车上被抬下来——那些缠满绷带、眼神空洞的人,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脸上有可怕的烧伤,有些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新兵们看着这些伤员,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马塞尔突然站起来,跑到空地边缘呕吐——早上吃的硬饼干和稀粥全部吐了出来。他弯腰干呕了很久,直到只剩下胆汁。亨利想去帮他,但自己也摇摇晃晃,最终只是站在旁边,手放在马塞尔背上,动作僵硬。
艾琳没有干预。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亲眼看到战争的结果,看到自己可能变成的样子。呕吐,恐惧,崩溃——然后,如果运气好,会变得麻木,变得能继续前进。如果运气不好,就会像路易一样,心脏在某个夜晚自己停止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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