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早晨。
天刚亮。灰的。雾还没散。薄薄的。贴在战壕上面。
有鸟叫。
从对面树林里传过来。一声。两声。很脆。很亮。像水滴在石头上。像什么东西破了。又圆上了。
拉斐尔坐在洞口。听着。
他听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是夜莺。”他说。
勒布朗在旁边擦枪。没抬头。
“什么?”
“夜莺。”拉斐尔说。“一种鸟。叫得好听。”
勒布朗继续擦枪。擦了几下。停下来。也听着。
那鸟又叫了几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亮。然后停了。然后又叫。和刚才不一样。换了个调子。
“它不知道打仗。”拉斐尔说。“它只知道叫。”
没人接话。
那鸟继续叫。叫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直到雾散了。直到别的声音盖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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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
苍蝇。
嗡嗡嗡。嗡嗡嗡。一直嗡嗡嗡。
从太阳出来开始。到太阳落山结束。没有停过。
它们落在碗边。落在面包上。落在黑咖啡里。落在睡着的人脸上。落在那些还没干透的地方。
嗡嗡嗡。
那声音不是声音。是空气。是背景。是一切。
说话的时候,它在。不说话的时候,它在。吃饭的时候,它在。睡觉的时候,它在。醒着的时候,它在。做梦的时候,它也在。
盖过一切。
盖过鸟叫。盖过说话。盖过咳嗽。盖过炮声。
炮响的时候,能听见炮。炮停了,嗡嗡嗡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响。像在说: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勒布朗挥了挥手。赶走脸上几只。它们飞起来。绕一圈。又落回来。落在同一个地方。
他不再赶了。
嗡嗡嗡。嗡嗡嗡。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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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太阳往西斜。热退了一点。
有手风琴。
对面那个德军又在拉。
那首曲子。已经听熟了。以前断断续续的。现在不断了。从头拉到尾。从尾拉到头。一遍一遍。
调子简单。有一点悲伤。有一点好听。
艾琳坐在战壕里。听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不知道歌词是什么。只知道那个调子。一遍一遍。从对面传过来。
风从那边吹。声音就清楚一点。风停了,声音就模糊一点。但一直在。
拉斐尔也听着。他听了一会儿,说:“还是那首。”
勒布朗躺在洞里。闭着眼睛。也听着。
他听了一会儿,说:“他进步了。”
没人笑。
手风琴继续拉。拉完一遍。停一下。又从头开始。
太阳慢慢往下落。影子慢慢变长。手风琴还在拉。
直到黄昏。直到别的声音盖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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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炮声。
很远。像闷雷。从西边传来。轰。轰。轰。
不是打这边。是打别的地方。落不到这里。但能听见。
轰。轰。轰。
一声一声。很慢。很有规律。像什么人在敲鼓。像什么人在工作。像什么机器在运转。
勒保站在战壕里。听着那些炮声。
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七下的时候,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又是十七下。
他想: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也在听吗?也在数吗?
他不知道。
炮声继续。轰。轰。轰。一直打到天黑。打到星星出来。打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停了。
安静下来。
但那个轰还在脑子里。还在响。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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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老鼠。
在战壕壁上跑。刷刷刷。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到这头。
有时候停下来。吱吱叫。叫几声。又跑。
埃托瓦勒竖起耳朵。盯着黑暗。瞳孔放得很大。圆的。黑的。
它趴着。前爪收在胸口。后腿蹬着。准备扑。
卡娜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别去。”她说。
猫的耳朵动了动。没动。
那边老鼠又叫了一声。吱——很长。
猫的耳朵又动了动。还是没动。
卡娜继续摸着它。一下一下。
老鼠跑了。刷刷刷。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猫慢慢趴下来。眼睛还盯着那边。盯着黑暗。
卡娜摸着它。摸着它的背。摸着它的耳朵。摸着它的头。
猫的呼噜声响起来。小小的。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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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别的声音。
咳嗽声。从洞里传出来。一声。两声。有人咳了很久。咳完了。安静一会儿。又开始咳。
翻身声。睡在地上。翻个身。衣服和土摩擦。沙沙沙。很轻。但在这个安静里,能听见。
梦话声。
有人在梦里喊。喊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声音。急的。怕的。像在逃。像在被追。
有人在梦里哭。
不是喊。是哭。呜呜呜的。压着的。像怕被人听见。像在梦里也怕。
勒保听见了。他躺着。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哭声。听了一会儿。他翻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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