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已经擦了很多遍了。但他还是擦。布条在枪管里进进出出,发出细细的声音。
拉斐尔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擦了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
“够亮了。”
“再擦擦。”
拉斐尔没再说什么。他也拿起自己的枪,开始擦。两个人都擦,声音叠在一起,细细的,像什么小东西在爬。
勒保走过来,坐在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是烟丝。他用纸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很呛,他咳了一下,又吸。
“还有多少?”勒布朗问。
“够抽到二十四号。”
“算好了?”
“算好了。一天两根。二十四号正好抽完。”
勒布朗看着他。
“那二十五号呢?”
勒保笑了笑。
“二十五号再说呗。也许用不着了。”
这话说出来,没人笑。勒保自己也没笑。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那缕烟升上去,散了。
“以前在邮局。”他说。“我也算。算一天送多少信,算走多少路,算什么时候下班。算好了,心里踏实。”
他吸了一口。
“现在也算。算烟,算面包,算日子。算好了,踏实。”
他弹了弹烟灰。
“算到二十五号。够了。”
猫从洞里走出来,走到勒布朗脚边,蹲着。它看着对面的方向,尾巴慢慢摇。勒布朗低头看看它,伸手摸了摸。
“你也知道了?”他问。
猫没回答。继续看着前面。
傍晚。天没黑,但暗了。云更低了,压着地面,像要掉下来。风停了,空气闷,湿,吸进去黏糊糊的。
雅克醒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他说。
没人回答。都知道要下雨了。下雨了更难受,战壕会变泥塘,壁会塌,水会灌进来。但他们已经不在乎了。下雨也好,晴天也好,都一样。都是等。
雅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壁。
“我做梦了。”他说。
“梦到什么?”勒布朗问。
“梦到码头。搬货。一箱一箱的。搬不完。”
他笑了笑。
“在码头的时候盼着下班。下了班回去睡觉。睡着了第二天再来。天天如此。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那算什么累。”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晚了。”
他坐下来,靠着壁,又闭上了眼。
“你又要睡了?”勒布朗问。
“嗯。反正也没事。”
“你一天睡多久?”
“能睡多久睡多久。”
“睡不烦?”
雅克睁开一只眼。
“睡觉有什么烦的。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炮什么时候来,不用想二十五号,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闭上眼。
“睡觉是好事。”
勒布朗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夜。没下雨。云还在,低低的,压着。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只有湿,只有冷。
勒保坐在洞口,抽着今天第二根烟。烟头在暗处一亮一亮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勒布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睡不着。”
勒保把烟递过去。勒布朗接过来,吸了一口,递回去。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那片黑。
远处有声音。不是炮,是别的。很远,断断续续的。
“你听见了吗?”勒布朗问。
勒保听了听。
“没有。”
“有的。像……什么东西在叫。”
他们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了。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也许什么也不是。
勒布朗靠着壁,看着黑。
“勒保。”
“嗯。”
“你说,她会不会以为我死了?”
勒保没回答。他知道勒布朗说的是谁。凡尔登,那条街,那扇窗。
“这么久没消息。”勒布朗说。“她可能以为我死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
“也许这样更好。以为死了,就不用等了。不用等,就不用难受。”
勒保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你呢?”他问。“你等她吗?”
勒布朗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算等吧。也不算。就是……想着。想着有这么一个人。在那边。活着。就行了。”
他停了一下。
“不用见面。知道她在就行。”
他们都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看着黑。黑很厚,像一堵墙。
后半夜。起风了。从对面吹过来,凉的,湿的。云在动,很快,一块一块的,从头顶过去。
勒布朗还站在洞口。他没睡,也睡不着。听着风,听着那些声音。风里有东西,很远,像是铁皮在响,又像是旗子。听不清。
他想起以前。工厂。下班以后,工友们去喝酒,他不去。他去找她。她在街上走,他跟在后面。不敢说话,就跟着。走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她到家了,进去了。他站在楼下,站一会儿,走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