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慢。
炮击停止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但耳朵还在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勒布朗靠着壁,闭着眼睛,听着那片嗡嗡声。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声音,是耳朵被震坏了。但他不担心。坏了就坏了,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好听的。
德军撤退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的传遍了整条战壕。是口口相传的。一个人从战壕那头走过来,说“他们走了”,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传下去。传到最后一个人那里,已经变成了“德国人投降了”。没人信,但也没人反驳。传什么就是什么,无所谓了。
艾琳坐在射击位下面,背靠着战壕壁,腿伸在泥里。她把步枪靠在旁边,枪口朝天。她看着那根枪管,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她想起今天早上,这把枪对着多少人开过火。她不记得了。十几个?二十几个?数不清了。她只知道枪管热了,烫手,但她还在打。打了一个,换下一个。打了下一个,换再下一个。
她把目光从枪管上移开,看着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中午亮了一点。不是亮了,是灰淡了,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久了,颜色褪了。那种灰里透着一丝白,白里透着一丝黄,很淡的黄,像什么东西快要熄灭了。
卡娜从战壕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她走到艾琳旁边,蹲下来,把水壶递给她。艾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铁锈味,但她喝了。喝完之后,她把水壶递回去。卡娜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挂在腰带上。
“那个扎辫子的醒了。”卡娜说。
艾琳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坐起来了。拉斐尔给了她一些吃的,她吃了。吃得很慢,像怕噎着。”
“她说话了吗?”
卡娜摇摇头。“没有。什么都不说。问她叫什么,不说。问她从哪里来的,不说。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吓的。”
艾琳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扎辫女孩坐在地上,靠着壁,腿上放着半个罐头。罐头是法军的配给,咸牛肉,灰褐色的,看起来像狗食。她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在罐头里戳来戳去,但不往嘴里送。她只是戳,戳一下,停一下,再戳一下。
拉斐尔蹲在她旁边,看着她。他的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写。他在看她,像在等什么。
艾琳蹲下来,蹲在扎辫女孩面前。
“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琳问。
扎辫女孩抬起头,看着艾琳。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肿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不是不肿了,是哭得太久了,眼泪干了,肿也就消了一点。
“能。”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罐头,继续戳。戳了一下,停一下,再戳一下。
艾琳没再问。她站起来,准备走。但她刚站起来,扎辫女孩开口了。
“西蒙娜。”
艾琳停下来,看着她。
“西蒙娜·拉福特。”扎辫女孩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大了一点。她没抬头,还在看罐头。勺子还在戳,但戳得慢了。
“从哪里来的?”
“里昂。”
“家里还有谁?”
西蒙娜没回答。她停了。勺子停在那里,戳在牛肉里,不动了。她看着那块牛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勺子从罐头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没有。”她说。“都没有了。”
她没解释。艾琳没问。
雅克从后面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法军的配给,硬的,像一块石头。他蹲下来,蹲在西蒙娜旁边,把面包递给她。西蒙娜看着那个面包,没接。
“吃吧。”雅克说。“吃了才有力气。”
西蒙娜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是黑色的、很深的眼圈。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是柔和的,不像别的人那样,空洞的,死的。
她伸出手,接过面包。面包很硬,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但她嚼着,一口一口地嚼。
雅克看着她,没说话。他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西蒙娜,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蹲在她旁边。
“我没有女儿。”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一直都没有。也没有老婆。”
他停了一下。
“你很可怜。我想照顾你。”
西蒙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雅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走了。
西蒙娜看着他走远。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她用指甲抠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德军没有来。
夜里很安静。没有炮击,没有机枪,没有喊叫声。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闷闷的、像心跳一样的轰响。那些轰响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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