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面包店的时候,索菲在柜台后面。柜台上摆着几个面包,有人刚买走两个,留下的空位还没补上。索菲用一块布擦柜台,擦得很慢,来来回回的。
“教授怎么样?”她问。
“老了。”艾琳说。“瘦了。还在咳。但他觉得他还能干活。”
索菲把布放下。看着艾琳。
“你休息吧。”她说。“上去躺一会儿。晚上我做汤。”
“我不想躺。”艾琳说。
“那就坐着。”索菲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把椅子。木头的,有靠背,上面放着一个垫子,碎花的,洗得发白了。
艾琳坐下了。椅子比战壕里的沙袋软,比防炮洞的泥地软。她靠着椅背,把脚伸直了。
柜台上放着一堆报纸。前几天的,今天的,摞在一起,边角卷着,有的被人翻过了,留下黑黑的手指印。艾琳伸手拿了一张。
报纸的头版印着大字。“我军在香槟取得重大进展。”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开阔地,有几个士兵在战壕里,看不清脸。照片下面写着:“我军英勇作战,收复失地。”艾琳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报纸翻过来。
第二版。有一篇报道,标题很长。“英国妇女发起白羽毛运动:呼吁后方青年上前线。”她读了。一个字一个字读。
读完以后,她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行标题。
白羽毛运动。给没有穿军装的青年发一根白羽毛。象征怯懦。象征耻辱。让他们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
艾琳看着那几个字。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握着报纸的手指收紧了。纸皱了,在她的指间发出声音。
索菲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攥着报纸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怎么了?”索菲问。
艾琳没回答。她看着那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
“后方的人。”她说。声音很平。“给后方的人发白羽毛。因为他们没有上前线。”
索菲放下手里的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报纸。
“这个。”索菲说。“我看过。上个月的事。”
艾琳抬起头,看着索菲。
“他们知道前线什么样吗?”她问。
索菲没回答。
“他们知道一个人被炮弹炸飞了,连骨头都找不到吗?他们知道一个人蹲在战壕里,看着旁边的人被狙击手打穿脑袋,血溅在自己脸上吗?他们知道一个人爬过开阔地,爬过那些死了很久的人,爬过那些还在叫的人,爬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腿不见了,回头看,腿在十米外吗?”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念一篇文章。
“他们不知道。”她说。“他们只知道自己不用去。自己不用死。所以他们给别人发羽毛。一根白的。让别人替他们去。让别人替他们死。”
索菲伸出手,放在艾琳的肩上。艾琳没动。她看着那张报纸。看着那篇报道。那篇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的是:“一位接受白羽毛的年轻人当场表示,他将立即报名参军,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勇气。”
艾琳把那段读完了。然后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柜台边上。
“我不理解。”她说。
索菲的手还放在她肩上。
“你不用理解。”索菲说。
艾琳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问。
索菲把手从她肩上拿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因为理解不了。”索菲说。“你经历过前线,你不会懂他们的感受。他们没经历过,所以他们不懂你们的感受。你不理解他们,就像他们不理解你。这是两道墙。谁也别想推倒。”
她停了一下。看着艾琳的脸。
“所以你不用理解。你在那边,他们在这边。他们不知道你在那边是什么样的。你也不需要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也没用。他们不会来。不会替你来。不会替你死。”
艾琳看着索菲。索菲的眼睛是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你懂。”艾琳说。
“我不懂。”索菲说。“我只是知道。知道你在那边受苦。知道你在那边也许明天就死了。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不说了。
两个人坐在那。柜台上的面包凉了。灯是黄的,照着面包,照着报纸,照着她们的脸。
外面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我去做晚饭。”索菲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回过头。“你别看报纸了。”
她进去了。
艾琳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但她坐不住。
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索菲在里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很响。哒哒哒,哒哒哒。节奏很稳。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需要帮忙吗?”艾琳问。
索菲没回头。
“不用。你坐着。”
艾琳没坐。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索菲切菜。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把刀,看着案板上的胡萝卜变成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索菲的围裙上。
艾琳看着那道光。
“索菲。”
“嗯。”
“我回来了。”
索菲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切。哒哒哒,哒哒哒。
“嗯。”她说。“你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切菜的节奏慢了一点。慢了。又恢复了。
艾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切。
远处有教堂的钟声。
她听着那个声音。
她还活着。在巴黎。在面包店。在索菲旁边。
她还活着。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块石头。摸着那颗弹壳。摸着那些刻痕。
她没再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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