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院子里坐了下来。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只小矮凳的距离。索菲先坐下的,把椅子从屋角拖过来,放在石板地面上,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艾琳把另一把椅子拖过来,放在她旁边。坐下去的时候椅面是凉的,今天天气晴了一整天,但傍晚的风还是带了寒凉,从院子尽头吹过来,经过那棵苹果树,经过空荡荡的铁丝,经过她们的小腿和脚踝。
冷吗?索菲问。
不冷。
你的手。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一些白。她把它们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暮色开始变了。一开始是金色的,均匀地铺满了整个院子,把墙壁、地面、苹果树、铁丝的影子都染成同一种暖调的颜色。然后从边缘处开始渗入铜色,像有人在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蜂蜜,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再然后,铜色也退下去了,天变成了一种灰蓝——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清澈的、被白天的光亮浸透了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灰蓝,像海底的沙在日落之后显出来的颜色。
艾琳走到猫房旁,那只大猫正躺在窝里,懒洋洋的,那些小猫已经可以跑跳了,在互相蹭来蹭去。最近天冷,索菲把猫窝移到屋子里,还拿了一些旧毛巾给猫窝里面包了起来。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索菲问。
面包就行。
有面包。还有果酱。我上次买的那瓶,草莓的,还剩大半瓶。
那就面包和果酱。
几点吃?
艾琳想了想。和平时一样就行。
那就七点。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暮色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蓝,像墨汁在水里化开的颜色。远处的窗户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一小格一小格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风凉了一些,把苹果树上仅剩的一片叶子吹落了下来,在暮光里翻了两圈,落在石板地上,无声的。
索菲看着那片叶子落下来,看着它停在石板缝旁边,一动不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明天早上,我先把炉子生了。面粉昨晚已经称好了,酵母也泡好了。你下来的时候面包应该已经烤好了。
果酱在左边柜子里,你记得。
记得。
吃完了,再收拾东西。别急着走。
不急。
索菲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墙壁。墙上的影子已经模糊了,分不太清是铁丝的影子还是树枝的影子,一团一团的,随着最后一点天光的消退慢慢融化在灰蓝色的空气里。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艾琳从侧面的余光里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道剪影,线条柔和而清晰,像被用铅笔慢慢描出来的。
巷口那家杂货铺,索菲说,今天下午关门了。
关门了?
门上贴了告示。说店主去打仗了,家里人搬去乡下,铺子不开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没问过。索菲停了一下。他卖的东西贵,但称得足。秤砣是铁的,每次称东西他都会多给你一小把。
她们没有说话。
然后索菲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暮色里看不清她掌心的纹理,只能看见那一只手的轮廓,在灰蓝色的空气里伸着,像一扇开了一半的门。
进屋吧。她说。
艾琳没有立刻握住她的手。她先抬头看了她一眼。索菲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暮光从她的背后渗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幅单薄的剪影。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形成的一小片暖意。然后艾琳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索菲握住了,收紧,然后往上一提。艾琳顺着那一点点力道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轻轻撞了一下墙面。
手有点凉。索菲说。
在外面坐久了。
进去就暖了。
她们没有松开手。索菲走在前面,艾琳跟在后面,两双手在夜色里连着,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断的线。她们穿过厨房,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穿过走廊,楼梯口的光从上面照下来。走进浴室,热水已经烧好了,蒸汽在灯下升腾成白色的一团。
洗澡的时候,她们没有说话。水从艾琳的肩膀上流下来,带着热气和肥皂的气味,落在浴缸的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索菲坐在浴缸边缘,帮她洗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根,揉出泡沫,然后用水冲掉。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洗一件她知道的、需要温柔对待的东西。
艾琳闭着眼睛。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沿着鼻梁两侧滑到下巴上,滴进水面。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处停了一下,轻轻地按了按那里的一块肌肉,然后继续往下,顺着肩膀的轮廓滑到手臂上。没有话。只有水的声响和她们各自的呼吸,在蒸汽弥漫的小房间里轻轻地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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