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这个绝望的营地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每一次失去,都像是在众人本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心房上,又凿开一个冰冷的洞,让外面那无边的黑暗和绝望,更加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阿牛红着眼眶,蹲下身,颤抖着手,想去探张太公的鼻息,又像是害怕确认那个事实。
就在这时——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痰音的气声,从棉被下传了出来。
阿牛的手僵在半空。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只刚刚无力松开、搭在地上的枯瘦手掌,竟然又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量,颤巍巍地,抓住了裹在身上的破棉被边缘,然后,用力,向下拉扯。
他想露出脸。
“太公还活着!”阿牛又惊又喜,差点喊出来,连忙伸手帮忙,轻轻将盖在张太公头上的棉被往下拉了拉。
一张瘦得脱了形、布满深刻皱纹和灰败死气的脸,露了出来。张太公的眼睛闭着,嘴唇乌紫,微微开合,喉咙里继续发出“嗬…嗬…”的艰难气音,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这微弱的动作和声响,却让绝望的岩壁内,重新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几个哭泣的老者止住了声音,期盼地看过来。
只有林宵和苏晚晴,心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们经历过生死,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这不像好转,更像是……回光返照。
果然,几息之后,张太公紧闭的眼睛,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曾经是黑水村里最明亮、最睿智的眼睛之一,此刻却浑浊不堪,瞳孔扩散,失去了焦距,茫然地对着岩壁上方,倒映着那几点将熄的余烬光芒。但在那茫然的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凝聚,挣扎着要突破死亡的束缚,传达出来。
他的嘴唇蠕动得更厉害了,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那只刚刚拉下棉被的手,也无意识地在身侧抓挠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太公,太公你想说啥?”阿牛连忙凑得更近,耳朵几乎贴到老人嘴边。
张太公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音节,破碎不堪,根本听不出是什么。
“水…是不是要喝水?”阿牛急道,转身想去找那个破陶碗。
“不…是…”张太公的嘴唇又动了几下,这次,居然勉强挤出了两个相对清晰的音节,虽然气若游丝,但阿牛和林宵都听清了。
不是要水。那他要什么?
张太公那只抓挠的手,动作幅度大了一些,枯瘦的手指曲张着,颤抖着,方向……似乎是指向岩壁内某个位置。
林宵顺着那手指颤抖的方向看去——是他自己靠坐的地方。
老人浑浊涣散的目光,不知何时,竟然也微微转动,那失去焦距的瞳孔,艰难地对准了林宵的方向。尽管林宵知道,老人此刻很可能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但他就是有种感觉,张太公“看”着他,有话要对他说。
“扶我…过去…”林宵用尽力气,对身边的苏晚晴和阿牛低声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苏晚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半分犹豫,和阿牛一起,再次费力地将林宵搀扶起来。这一次,林宵感觉自己的身体比白天更加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他们踉跄着,挪到张太公身边。
靠近了,林宵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郁的、无法掩饰的“死气”。那不是魔气的阴冷邪恶,而是生命之火燃尽后,油尽灯枯、魂魄将散的冰冷与寂灭。苏晚晴的眉头蹙得更紧,她魂力虚弱,但对这种“死亡”气息的感应,比林宵更加敏锐清晰。她能感觉到,老人残存的魂魄,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或者,被外面那污浊的地脉和魔气吸引、同化,变成那些游荡残魄中的一员。
“太公…”林宵在阿牛的搀扶下,艰难地半跪在张太公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老人那只还在无意识抓挠的、冰凉枯瘦的手。
仿佛触电一般,当林宵的手握住张太公的手时,老人那涣散茫然的眼神,猛地一凝!虽然依旧浑浊,依旧没有焦距,但却像是两盏即将彻底熄灭的油灯,在熄灭前,拼命地爆出了最后一点、最为炽亮的光芒!
他那只被林宵握住的手,猛地反握过来,五指如同铁箍,死死攥住了林宵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濒死的老人,甚至让林宵感到了一丝疼痛。
“林…小子…”张太公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用灵魂挤出来的力量,“是…你…”
“是我,太公,我是林宵。”林宵连忙应道,他能感觉到,老人那紧攥的手指,正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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