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那声嘶哑惊惧的“不可接”,如同最后的警钟,在林宵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中轰然撞响。陈玄子冰冷严厉的警告——“触之必死!魂魄永堕,沦为傀儡!”——也随之浮现,字字如冰锥,刺入他残存的神智。
不能接!接了,可能立刻万劫不复!
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
然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幅画面、另一种感受,也无比鲜活地冲击着他——那猩红盖头下惊鸿一瞥的惨白缝脸与空洞双眼所携带的无尽怨毒与死寂;魂种与之接触时产生的、那奇异而剧烈的共鸣与刺痛;以及,那直接响彻脑海、凄婉哀绝、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挣扎吐出的四个字:“替我……报仇……”
还有,此刻静静躺在他脸旁、冰冷触感清晰传来的那只褪色红绣鞋。鞋上凝聚的浓重怨气之下,那一丝微弱却坚韧不屈的悲伤执念,如同黑暗中一缕即将熄灭却死死不肯消散的余烬,正微弱地、却又无比执着地,向他传递着某种超越言语的悲怆与祈求。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念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激烈冲突。一边是师门严令和生死危机,另一边是源自魂种共鸣的奇异悸动和那跨越百年、浸透血泪的悲怆执念。
时间,在八条漆黑触手破空刺下、八个幽绿纸人扑掠而至的死亡阴影中,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刹那都如同被拉长、切片,让他能够无比清晰地“看到”那越来越近的毁灭锋芒,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脸旁绣鞋传来的冰冷与呼唤。
为什么?为什么这被无数丝线操控、充满杀意的“傀儡新娘”,会在最后时刻,以如此艰难的方式,递出这只绣鞋?那凄婉的“替我报仇”,究竟是对谁说的?是对那个被操控前来“成亲”的李二狗?还是……对看到了丝线、触及了某种真相的他?
这只绣鞋,是陷阱?是诅咒?还是……一个被禁锢了漫长岁月、受尽折磨的残魂,在彻底沉沦前,用尽最后一点自我,发出的、向后来者的血泪控诉与绝望托付?
魂种传来的刺痛在加剧,仿佛在催促,在共鸣。胸口铜钱的滚烫搏动也变得紊乱,似乎对绣鞋上的气息既有排斥,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应”。怀中《天衍秘术》的冰冷悸动,则更像是一种危险的警示。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阿牛绝望的哭求,李二狗痴迷僵硬的背影,苏晚晴魂力枯竭的惨白脸庞,陈玄子深沉莫测的眼神,阴穴壁画上神秘的印记,铜钱背后未知的因果……这一切,如同纠缠的乱麻,却又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被那绣鞋上传来的悲怆执念,奇异地串联起来。
这只绣鞋,或许不仅仅是一件邪物。它可能是一个钥匙,一个线索,一个揭开这“悬丝傀儡”、揭开这“冥婚”背后恐怖真相、甚至可能牵扯到铜钱和壁画秘密的关键!
接,可能立刻死,魂魄永堕。
不接,下一刻也是死,在无知与绝望中被撕碎。
横竖都是死……
那么——
“操!”
一声嘶哑的、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混合了无尽不甘与决绝的怒吼,在林宵残破的躯体里轰然炸开!不是用嘴发出,而是意志的咆哮!
就在那八条漆黑触手的尖端几乎要刺破他眼皮、八个纸人裹挟的幽绿磷火几乎要灼烧到他皮肤的最后一刹那!
就在苏晚晴惊骇欲绝的目光(如果她还能看清)中!
林宵那只因为重伤和剧痛而一直无法动弹、浸在冰冷泥污里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曲,以一种超越极限、几乎扯断筋骨的力道和速度,狠狠地、决绝地,抓向脸旁那只褪色的、绣着并蒂莲戏水图案的红绣鞋!
他不是去“接”,而是去“抓”!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所有意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自毁的疯狂!
指尖触及鞋面。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沿着指尖、手掌、手臂,疯狂窜向全身!那不仅仅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浸透了无尽岁月、凝聚了滔天怨念、仿佛来自九幽黄泉最深处的阴寒!冻彻骨髓,冻僵灵魂!
紧随冰冷而来的,是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怨念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顺着指尖接触的瞬间,狠狠冲入林宵早已破碎不堪的灵台!
“啊——!!!”
林宵的残存意识发出无声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的尖啸!这股怨念太庞大、太混乱、太痛苦了!其中夹杂着无尽的恐惧、不甘、绝望、憎恨,以及一种被背叛、被禁锢、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滔天怨毒!
在这怨念洪流的冲击下,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仿佛记忆碎片般的画面,强行塞入了他的意识——
摇曳的、猩红如血的红烛火光……模糊的、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女子惨叫……冰冷的、闪烁着幽光的丝线,如同毒蛇般缠绕上白皙的脖颈、四肢……一张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模糊面孔在狞笑……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不停息的、被丝线操控着做出各种僵硬动作的麻木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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