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子时,丘头魏军大营
钟会的军帐里,参军辛缈呵着白气研磨,墨锭在砚台里打滑——太冷了,水汽在砚边结了层薄冰。他偷眼看向案后,钟会只着深青色常服,肘部磨出毛边,正将一截帛布凑近油灯细看。灯火在他清瘦的脸上跳动,鼻梁投下的阴影将面容割成明暗两半。
“参军,墨好了。”辛缈低声道。
钟会没应。他食指抚过帛上字迹,那是以降将全祎笔迹仿写的家书:
“叔父怿、端亲启:
侄与仪已至洛阳,幸得大将军收容。然心中惶恐,日夜难寐,特冒死传书以告凶讯:
孙綝因淮南战事迁延不决、吴军屡败,已然震怒!建业传言,谓‘全怿、全端拥兵数万,坐视寿春被围,逡巡不敢死战,其心必异’。綝暴虐多疑,竟信此谗言,尝于朝中厉声曰:‘寿春不拔,皆因救援不力;朱异前鉴未远,当有后来者!’
昨日更得密报,綝已遣使赴武昌,欲收押我全氏在建业亲族三十七口,罗织‘畏敌养寇’之罪!姑母(全公主)闻讯惊厥,然失势久矣,无力回天。侄思之魂飞魄散——朱异兵败即族诛,叔父等困守孤城半年,寸功未建,在孙綝眼中,岂非正是‘救援不力’之罪首?他日归师必遭毒手。今唯一生路:叔父当机立断,速开城门,纳王师入城。如今之东吴已无我全氏立锥之地,大将军有诺,凡弃暗投明者,保其爵禄,全其家族。侄在此泣血顿首,望叔父勿再迟疑——非为苟活,乃为全氏血脉不绝!
侄祎、仪泣血再拜。”
字是钟会亲笔。三日前,他让辛缈找来全祎、全仪去年与洛阳绸缎商往来的信函,对着油灯临摹到深夜。笔锋转折处的颤意、全祎习惯将“诛”字“朱”部写得偏右——这些细节像密码,他一一复刻。
帐帘掀开,司马昭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屑。
“大将军。”钟会起身。
司马昭摆手,目光落在案上帛书:“这就是那把钥匙?”
“是撬开裂缝的楔子。”钟会将帛书递过,“全祎、全仪去岁十一月因家族内讧降我——此事已由镇南将军(王基)故意放过的小股东吴援军带入寿春城中。
如今全怿、全端等人,外受我军重围,内遭粮尽之危,最怕的便是江东故主问败军之罪。孙綝杀朱异不过两月,前例血淋淋摆在眼前。这封信,便是要让他们相信——孙綝的屠刀,已经架在全氏全族的脖子上了。”
司马昭抬眼看他,许久,将拿起的帛书又放回案上:“何时送进去?”
“今夜。”钟会指向帐外三个跪着的黑影,“斥候营最好的三人:胡四擅攀爬,赵弩儿目力过人,陈五郎能在冰水里伏两个时辰。他们从八公山北麓的野径摸过去,箭射东门楼——全怿每日拂晓必去那里巡视。”
“若被截获?”
“若落入诸葛诞之手,亦能起到离间之效。”钟会笑答。
司马昭不再问。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连绵的营火。二十六万人的大营,夜里却寂静得可怕,只有刁斗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士季,”他忽然说,“此计若成,首功在你。”
钟会躬身:“功在将士用命,在大将军运筹帷幄。”
“我要的不是谦辞。”司马昭转身,烛光在他眼中沉浮,“我要的是寿春城门洞开时,天下人都看见——负隅顽抗者,众叛亲离;顺天应时者,自有神助。”
帘起帘落,司马昭消失在夜色里。
正月初六,寅时,寿春东门楼
全怿扶着一人高的木盾爬上城墙时,天还是墨黑的。
值夜的牙门将李毅缩在垛口后,皮盔上结满白霜。见全怿来,他慌忙起身,甲片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有动静么?”全怿问。
李毅摇头,又点头,指了指城外:“魏狗昨夜加筑了西面第三座箭楼,现在弩机能覆盖到瓮城外五十步。”
全怿嗯了声,扶着冰凉的垛口向外望。魏军的连营像一片火的沼泽,从寿春城下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半年了,他们非但没退,营垒还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风吹起他披风下摆,露出内里褴褛的棉袍——入城时穿的锦袍,上月拆了絮给伤兵裹伤口。粮食十天前就减到每日一升麸皮掺半升粟,昨日又减了半合。饿,那种从胃底泛上来的、让人手脚发软的饿,像潮水般日夜不休。
“将军,”李毅忽然压低声音,“今早……营里又拖出去十七个。”
“病死的?”
“饿的。”李毅喉结滚动,“也有自己抹脖子的,留了血书,说‘不拖累同袍’。”
全怿没说话。他盯着城墙下——那里原来有片菜地,如今早被踩成冻土,只有几根枯死的菜梗支棱着,像从坟里伸出的手指。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破空声骤起。
“敌袭——”李毅的嘶吼还没完,一支弩箭“夺”地钉在全怿脚边三尺的木板上,箭尾红布在风里猎猎抖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