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朱温活了快六十年，什么人看不透？他知道朱友珪这趟来，八成是听说柏乡兵败的消息，想来探探父皇的口风，顺便看看能不能借机打压其他兄弟。
“让他进来。”朱温淡淡地说。
朱友珪进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七分关切，两分忧虑，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愤怒。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开口就说：“父皇，儿臣听闻柏乡兵败，王景仁误国误君，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领兵出征，必斩李存勖首级献于陛下！”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御案上了。朱温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你要真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等到今天才请战？柏乡之战之前你干嘛去了？
“你？领兵？”朱温靠在御座的椅背上，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朱友珪，“你连禁军都指挥不利索，还想去打李存勖？”
朱友珪脸上的慷慨激昂瞬间凝固了。
“父皇……”
“行了，退下吧。”朱温闭上了眼睛，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了。
朱友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着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阴鸷得像要滴出水来。
敬翔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叹了口气。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作为一个老成持重的谋士，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等朱友珪走远了，朱温才重新睁开眼睛，望着殿外的天空，又重复了一遍那句已经在整个大梁传开的话。
“生子当如李亚子，吾儿豚犬耳。”
这一次的语气比上一次更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天爷发牢骚。
敬翔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当年李克用临死的时候，把李存勖叫到床前，给了他三支箭，说：“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
李存勖当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三支箭，泪流满面地说了四个字：“儿不敢忘。”
敬翔想到这段往事，又看了看刚才朱友珪退出去的方向，心里那声叹息几乎要溢出喉咙。
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在李存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印证。而老子英雄儿狗熊，这句话在朱温的儿子们身上也同样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这世上最讽刺的事情莫过于此——朱温赢了李克用一辈子，却在这一件事情上输得彻彻底底。
当天夜里，朱温一个人在寝宫里喝了大半夜的酒。守在外面的太监只听见里面时不时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偶尔夹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嘟囔，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哭。
第二天一早，“生子当如李亚子”这句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皇宫，飞遍了整个开封城。市井百姓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说皇帝亲口承认自己的儿子不如李克用的儿子，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
而远在河北的李存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军帐里吃羊肉。他嚼着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周德威说了一句话。
“朱温这是在夸我，也是在骂他自己。不过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那些儿子，确实不行。”
周德威笑道：“大王就不怕这话传回去，朱温的儿子们恼羞成怒？”
李存勖也笑了，笑完之后把割肉的匕首往桌上一拍：“他们要是真有那个血性恼羞成怒，朱温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来。”
这句话，比朱温那句更狠。
可惜朱温没听到。
即使听到了，大概也只能再叹一口气，承认这小子说得对。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特意在此处落了八个字：“温虽奸雄，其言亦痛。”意思是朱温这人虽然是奸雄，但他这句话说得是真痛。一个当父亲的，亲口说自己的儿子不如死对头的儿子，这需要多大的绝望和多大的坦率？朱温一生杀人如麻、翻云覆雨，临到晚年却被这个问题折磨得夜不能寐——你打下来的江山，谁来守？你在战场上赢了一万次，但接班人的问题输了，就等于全输了。这大概就是历史的黑色幽默：它不会当场结算你的成败，它喜欢在几十年后，让你的儿子替你买单。
作者说
我每次读这段史料都觉得特别有意思，因为这里面藏着一个古今通用的荒诞逻辑——我们总以为成功是可以传承的，但实际上，本事这东西比遗传病还不稳定。朱温的问题不是他的儿子们不够聪明，恰恰相反，他的儿子们太聪明了，聪明到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内部斗争上。当一个家族的资源过于集中、权力的诱惑过于巨大的时候，后代们比拼的就不再是开拓疆土的能力，而是争抢遗产的技巧。这不是朱温一个人的悲剧，这是人类权力结构里反复上演的剧本。换到今天，多少创业一代也曾在深夜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孩子发出过类似的叹息？只不过他们没朱温那么毒舌，不好意思说“吾儿豚犬耳”，只能委婉地说“年轻人需要时间成长”。说到底，李存勖之所以那么耀眼，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比朱温的儿子们强，而是因为他一出生就站在了悬崖边上——你不强，你就死。这种生存压力的淬炼，是深宫里锦衣玉食的皇子们永远无法复制的。
如果你是文中的朱友珪，在父皇发出“生子当如李亚子，吾儿豚犬耳”的感叹之后，你会怎么做？是当场拍胸脯立军令状、冒着送死的风险去战场证明自己，还是暗中卧薪尝胆、用实际战绩堵住所有人的嘴？又或者，你觉得朱友珪后来弑父夺位的行为，在这一刻就已经埋下了种子？把你的选择写在评论区，说不定你会发现，在那个位置上，做一个“豚犬”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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