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三月,海风裹着咸腥气,把节度使府门前两杆大旗吹得噼啪作响。旗子上绣着“平卢”二字,远远看去,像两个随时要摔下杆子的醉汉。
杨光远坐在后堂,面前一碗蛤蜊汤早凉透了,浮油凝成白花花一层。他盯着那层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跟青州城赌坊里推牌九的声音差不多。桌上摊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信封上没字,只画了只歪脖子狼。
“又是北边来的?”他捏起信,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晃了晃,仿佛怕里面藏着蝎子。
幕僚张从义站在下手,缩着脖子答道:“回节帅,送信的是个贩皮货的商人,满嘴辽东口音,撂下信就走了。”
“商人?”杨光远笑了一声,腮帮子上的肉跟着颤,“耶律德光找的这些细作,一个比一个不会演戏。上回那个秃头和尚,念经念着念着,把‘南无阿弥陀佛’念成了‘南院大王’。”
张从义想笑又不敢笑,憋出一个类似打嗝的动静。
杨光远撕开信,眯起眼睛看。其实他认得字不多,看这种密信,向来靠猜。信里意思倒直白:契丹大军不日南下,盼杨公就近策应,事成之后,平卢、淄青一带尽归杨公。信的末尾画了个押,不是耶律德光的笔迹,倒像出自某个汉人降将之手。
“哼,事成之后。”杨光远把信丢在桌上,“事成之前呢?让老子先出血?耶律德光算盘打得倒精。”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地图,平卢周边用朱砂画了几个圈。他拿起炭笔,在契丹可能的行军路线上画了几个叉,又在自己地盘的几个粮仓位置标了三角形。
“从义,你说,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张从义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直接答。跟了杨光远十五年,他总结出规律:节帅问“做不做”,心里已有七分主意,剩下三分是让你帮他把后路想好。
“节帅英明,早有成算。”张从义先拍一句,见杨光远没有不悦,才接着往下说,“只是这契丹人历来无信。事成之后给不给,难说。万一他们进了中原,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手握重兵的地方藩镇。”
“那你的意思是不做?”
“也不尽然。”张从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做,但不能做得太早。眼下最稳妥的,是粮草照囤,兵却不动。契丹赢了,咱们有策应之功;朝廷赢了,咱们有守土之责。两头都占理。”
杨光远听了,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张从义的肩膀,把对方拍得一个趔趄:“我就说,从义这张嘴,抵得上三千兵。”
“节帅过奖,属下只是顺着节帅的意思捋了捋。”
“滑头!”杨光远笑骂一句,转身对门外喊,“来人,告诉夫人,今晚加菜。把那坛子即墨老酒挖出来。”
张从义连忙提醒:“节帅,明日朝廷的粮草官就要到了,是不是……”
“粮草官?”杨光远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来就来呗,一个催粮的,还能把老子的粮仓搬走?让他看看什么叫‘水洗青州,粒米无存’。”
二
朝廷来的粮草官叫赵廷翰,官不大,户部度支司的一个主事。人精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跟夜猫子似的。他带着五名随从,从开封一路赶到青州,走了半个月。进了平卢境内,这赵主事先不进驿馆,而是在城外转了几圈。
他看见城东那个大粮仓,足有三丈高,新打的土坯还透着潮气。城外官道旁,不少壮丁正从船上往下卸粮,麻袋鼓鼓囊囊,有几袋破了口,黄澄澄的小米洒了一地,几只鸡抢得正欢。
赵廷翰没吭声,进城递了公文,被安排在驿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杨光远才慢悠悠召见他。
“赵主事远来辛苦。”杨光远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本镇本想出城相迎,怎奈这两日腿疾发作,寸步难行啊。”说着捶了捶右腿,脸上露出痛苦神色,眼睛却滴溜溜打量赵廷翰。
赵廷翰拱了拱手:“节帅保重身体要紧。下官这次来,是奉朝廷之命,征调平卢粮草五万石,援军三千人,北上前线支应。”
“五万石?”杨光远像是被热茶烫了嘴,差点把壶扔了,“赵主事是没来过平卢吧?你看看青州这地界,靠海多盐碱,种粮难收成。去年秋粮刚入库,就被海盗抢去大半。如今府库里连老鼠都饿得啃墙皮,上哪弄五万石去?”
赵廷翰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念道:“据去年平卢上报户部的清册,府库存粮十二万石,常平仓四万石,秋税折粮六万石。这还没算今年夏税。节帅说无粮,下官回去没法向陛下交代啊。”
杨光远脸色变了变,马上又挤出笑来:“赵主事,清册是清册,实际是实际。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没个私底下的开销?实不相瞒,本镇养着两万张嘴,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三百石。十二万石?早见底了。”
“那城东那个粮仓是怎么回事?”赵廷翰冷不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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