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没有名字。
陈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大概是从戈壁离开后,往东走了很久。穿过荒原,越过几条大河,翻过几座不高的岭。路上遇到过赶着驮兽的商队,问过砍柴的樵夫,在某个渡口等船时听船家说,东边最高的那座山,日出很好看。
他就来了。
山确实很高。
他从半夜开始爬,踩着露水湿透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很旧,边缘磨圆了,不知是哪个年代凿的。两旁的古松枝桠横斜,在星辉下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
丹田里,葬世铜棺安静地悬浮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养”它了。
那九道棺纹依旧每日流转,却不再需要他用沉寂之力引导。焚天会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候悄悄亮一下,把整口棺烘得微暖;寒寂在正午暑气最盛时凝一层极薄的水膜,替他镇住经脉里偶尔泛起的旧伤暗涌。
它们自己会照顾自己。
就像这十年来,它们学会了在他丹田里过日子。
不是客人。
是住客。
山顶比想象中更开阔。
没有树,没有建筑,只有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巨石,静静地卧在最高处。
陈烛在巨石边坐下。
他把脚边几颗硌人的小石子踢开,拢了拢被夜露浸得微潮的衣襟。
然后他开始等。
等天亮。
东方的天际线,从浓黑渐成深蓝,又从深蓝渗出一线青灰。
青灰的边缘慢慢染上极淡的橘粉。
陈烛看着那层颜色一点点晕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葬道殿覆灭那一夜,他也是这样坐着等天亮。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一口没养熟的棺,一条刚诞生灵智的雾蟒,前路茫茫。
现在他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口养熟了的老棺,一条睡睡醒醒的赖床冥蟒,前路还是茫茫。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一道暗金色的纹身从腕口蜿蜒而上,没入袖中。
是小冥。
不是虚影,不是临时凝结的神念显化。
是真正的、完整的、睡了十年终于愿意醒来的小冥。
它醒得很突然。
三天前的清晨,陈烛正在某个无名小镇的早点摊前等一笼包子。
包子刚出笼,热气腾腾,他伸手去接。
手背忽然一烫。
不是包子烫的。
是那道沉睡了十年的墨玉蟒纹,从丹田深处一路游蹿至左臂皮肤下,然后——
破土而出。
一条拇指粗、通体暗金、鳞片边缘流转着极淡银芒的小蛇,从他腕间探出头来。
当着他的面。
当着包子摊老板的面。
当着旁边那桌正吸溜豆浆的大爷的面。
小蛇昂首,左顾右盼,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笼热腾腾的包子。
它张开嘴。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走了一只。
陈烛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又看着那条叼着包子、得意洋洋缩回他袖口的暗金小蛇。
包子摊老板看着他。
吸溜豆浆的大爷看着他。
陈烛沉默三息。
“……多少钱?”他问。
小冥在他袖子里,把那枚包子整个吞了下去。
然后传来一道心满意足的神念:
“……好吃。”
陈烛付了钱。
又买了两笼,打包。
小冥吃了六个。
它十年没进食了。
陈烛算了算,就当是雷震子那枚雷令提前预支的口粮。
雷震子应该不会介意。
大概。
此刻,小冥懒洋洋地盘在他左臂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手腕。
暗金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没有缩小回纹身状态。
它说这样躺着舒服。
陈烛没管它。
他右手边,还站着另一道身影。
幽冥傀。
小傀。
它比小冥醒得更早。
——其实也不算“醒”。它从未真正沉睡过。
那十年里,陈烛每次深夜从床边摸出那捧灰烬,对着月亮发呆时,总能在意识边缘感觉到一道极轻微、极安静的注视。
小傀一直在。
它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用神念碎碎念地报告“检测到能量异常”或“建议规避”。
它学会了沉默。
也学会了陪伴。
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陈烛身侧,依旧是一团人形幽冥煞气的轮廓,却比从前凝实了太多。
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它自己凝出的、简陋但认真的眉眼。
没有五官。
但陈烛知道它在看他。
“……风景怎么样。”他问。
小傀沉默片刻。
“……还行。”它说。
声音低沉平缓,像一块被溪流打磨了很久的卵石。
陈烛点点头。
东方的天,橘粉色越晕越浓。
云层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傀。”他说。
“在。”
“你那个‘检测到能量异常’的预警功能,”他顿了顿,“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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