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啥呢!”
王大山光着膀子,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镐带着呼啸的风声,横着砸了过来。
“当”的一声巨响,镐头精准地挡住了那根抽下来的牛皮绳。
铜扣砸在铁镐上,迸出一溜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牛皮绳传了回去。
高宏伟虎口一麻,差点连绳子都抓不住。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踩在查理尿湿的泥坑里,白衬衫下摆沾上了一大块烂泥。
“你……你想干什么!”
高宏伟稳住身子,指着王大山怒吼。
“我是省外贸厅派来的技术员!”
“你敢袭击国家干部?”
王大山根本没理会他的虚张声势。
他转过宽厚的肩膀,把磐石挡在身后。
双手把那把带泥的铁镐在身前一横,下巴微微扬起。
紧接着,一连串杂乱而沉闷的脚步声在工地四周响起。
“唰啦!”
砖块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五十多个原本在挖沟、和泥、砌墙的汉子,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们顺手抄起了身边的家伙什,呼啦啦地涌了上来,把高宏伟和他带来的两个干事围在了正中央。
最前排的几个人,手里的家伙几乎快要顶到那两个干事的鼻尖上了。
刚才还笑声震天的向阳坡,此刻连一声多余的咳嗽都没有。
只有五十多具常年在地里劳作,被晒得黝黑发亮的结实肉体和散发着浓烈的汗酸味。
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社员们不认什么红头文件,也不认什么三千外汇。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能带他们吃饱饭,谁能给他们弄来救命的重油和化肥,谁就是他们得拿命去护着的人。
陈放的狗刚给全村排了炸药、除了野猪,现在身上还挂着给大队卖命留下的伤。
一个外边来的技术员,二话不说就要拿铜扣抽人家那块带血的伤疤?
今天别说是省厅的干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
这几十号前进大队的汉子也敢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两个年轻干事哪见过这种阵势。
周围全是铁器和肌肉,一张张粗犷的脸庞上没有半点畏缩,只有不加掩饰的排外和凶悍。
其中一个干事腿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高宏伟也懵了。
他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习惯了基层干部对他笑脸相迎,点头哈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拿工分、吃粗粮的农民,敢端着铁锹跟省里来的干部对峙。
“王长贵!”
高宏伟声音发颤,转头去寻找大队支书。
“你们前进大队这是要造反吗!”
王长贵站在包围圈外围,不紧不慢地在鞋底磕了磕旱烟袋的烟灰。
他没去拉王大山,也没去呵斥社员。
只是把烟袋锅往后腰一别,慢悠悠地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王长贵伸手按下王大山手里的铁镐,转身看向脸色发白的高宏伟,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高技术员,您这话可就严重了。”
王长贵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这五十多个汉子。
“这些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汉,平时最讲规矩。”
“但这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王长贵收起笑容,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那狗身上的伤,是给全村人挡灾留下的。”
“您拿着皮鞭子去抽大伙的恩人。”
“这事儿放在长白山脚下,说不过去。”
高宏伟看着周围那几十个随时准备动手的汉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硬话。
平时在省城,他去哪个公社不是被好吃好喝供着。
今天到了这穷乡僻壤,连条狗都敢给他脸色看,社员还敢拿着洋镐围他。
高宏伟把心一横,抬手指着王长贵。
“好啊,王支书,你们前进大队这是要翻天!”
他扯着嗓门大喊,试图用声音给自己壮胆。
“我是省外贸厅派来的!”
“外宾进山考察,那是上面的硬指标!”
“你们大队刚分下去的五吨重油,还有接下来的化肥批条,全是从我们厅里走的账!”
高宏伟越说底气越足,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泥巴里。
“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回省城,立刻停了你们的农资!”
“到时候地里打不出粮食,我看你这个支书怎么向社员交代!”
这句话切中了庄稼汉的软肋。
最外围的几个后生互相对视了几眼,握着铁锹的手稍微松了松。
王大山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手里的铁镐却没放下。
王长贵吧嗒了两下嘴里的旱烟,还没来得及搭话。
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重油和化肥,是你们苏处长拿来换百年草苁蓉的筹码。”
陈放把玩着剥皮小刀,从老红松底下一步步走过来。
围在前面的五十多个社员自发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过道。
陈放走到包围圈正中间,停在高宏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苏处长给我下红头文件,是要我保住外宾的命。”
陈放把小刀往兜里一揣。
“不是给你拿来耍官威的。”
高宏伟看到正主出场,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是那个知青陈放?”
“几条乡下土狗,碰巧药死了一头野猪,还真把自己当大能人了?”
他指了指树荫下的磐石。
“畜生就是畜生,见了生人不知道躲。”
“这也就是我,换了省城大院的警卫,早开枪击毙了。”
陈放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而是低头瞥了一眼泥坑里那只名叫“查理”的英国波音达。
那洋狗还在浑身发抖,夹着尾巴瘫在尿水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磐石身上的伤,是给全村人挡野猪王留下的。”
陈放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高宏伟的眼睛。
“你那一鞭子要是抽下去。”
“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向阳坡。”
陈放声音不大,也没带半个脏字。
但高宏伟却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从这个年轻的知青身上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生的人才有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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