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清道使司这个临时衙门,在文安的坐镇和众人的努力下,高效运转,像一把烧热的刀子,慢慢切开了冰封长安的僵硬外壳。
然而,正如文安所料,麻烦还是来了。
第三日晌午,文安正在官廨里与工役曹王主事商议最后一批坊市清理的路线优化问题,一名宫中的内侍匆匆而来,传皇帝口谕,召文安即刻入宫。
文安忙得晕头转向,一时也不知道传召他做什么。
他交代了王主事几句,便跟着内侍进宫。
两仪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色平静。殿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重臣都在。此外,还有卢承庆、郑仁基等几位世家官员,以及几位御史台的言官。
卢承庆等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和委屈。见文安进来,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他。
“臣文安,叩见陛下。”文安行礼。
“平身。”
李世民道,“文爱卿,卢侍郎等人联名上奏,弹劾你身为破冰清道使,在清理各坊冰雪时,挟私报复,故意拖延甚至不予清理其所在坊市,致使其等及坊内百姓饱受冰封之苦,质疑你处事不公,滥用职权。你有何话说?”
文安心中冷笑,昨日就猜测这些人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好在已经在心中腹稿了,倒也不慌。
文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向卢承庆等人,拱手道:“卢侍郎,诸位,不知弹劾下官‘挟私报复’‘故意拖延’,依据何在?”
卢承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文县子何必明知故问?自破冰清道司设立以来,已近三日。”
城南、城西诸多贫困坊市,皆已得到清理,道路畅通。然则,我等所居之崇仁、永兴、安兴等坊,皆在城东,至今未见破冰清道司一兵一卒,坊内冰雪依旧,道路断绝!这不是故意拖延,区别对待,又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莫非只因我等曾对文县子之策有所疑虑,你便怀恨在心,借此机会,公报私仇,将朝廷救灾大事,当作挟私报复之工具?置我等于冰寒困顿之中而不顾?此等行径,岂是为人臣者所为?请陛下明鉴!”
郑仁基也颤声道:“陛下,老臣等居于安兴坊,坊内亦有众多百姓。如今炭薪将尽,取水艰难,屋舍覆冰日厚,人人自危。”
“而破冰清道司视若无睹,迟迟不予清理。长此以往,恐生变故啊!文县子年轻气盛,若因私废公,耽误救灾,其罪大矣!”
几位言官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将“处事不公”“滥用职权”“可能激化矛盾”等帽子一顶顶扣过来。
文安静静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卢侍郎,郑公,诸位言官。下官奉旨总领破冰清道事宜,一切行事,皆依政事堂所定方略,何来‘挟私报复’之说?”
他看向御座,也看向房玄龄等人:“方略既定,清理有序。优先打通主干道,确保命脉畅通,此其一。”
“优先清理贫困坊市,因其屋舍差、自救能力弱、百姓困苦最深,需最先得到救助,此其二。”
“富裕坊市,屋舍相对坚固,存粮储炭相对丰足,盐也足够,只要坊正或者有人牵头,基本道路便能自行清扫,相较南城那些贫困坊,自救能力较强,故安排在后期清理,此其三。”
“此乃政事堂诸公与下官依据实际情况,共同商定之策,早已呈报陛下御览。何来‘故意拖延’城东诸坊一说?”
他目光转向卢承庆,语气转冷:“卢侍郎居于崇仁坊,当知昨日巡防曹军士已在崇仁坊北段处置暗沟冰层隐患,工役曹工匠亦曾前往。”
“至于坊内全面清理,按照计划,应在今日午后开始。下官离司前,已安排妥当事宜。卢侍郎所谓‘至今未见一兵一卒’,不知是未出府门,未曾留意?还是……有意忽略,以便弹劾?”
卢承庆脸色一僵。
他昨日确实在家,也隐约听到坊内有动静,还派家丁前去查探过,不过家丁并未禀告,想来是天冷,家丁马虎了事,未曾细究。
卢承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该死的,看来得好好整治一下家风。
不过,眼下被文安当众点破,顿时骑虎难下。
文安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至于郑公所言安兴坊‘炭薪将尽,取水艰难’……下官敢问,安兴坊内富户云集,家家多有存粮积炭,水井亦不止一口。当真已到了‘将尽’‘艰难’之地步?”
“比之安善坊茅屋将塌、缺盐断炊之孤老,比之归义坊产妇无炭取暖、婴儿啼号之人家,孰更危急?”
他声音不高,但句句如锥:“下官督考曹记录在册,目前已标记屋舍危殆特困户一百四十七户,缺粮少炭急需救助者三百余户,皆在城南、城西贫困坊中。”
“而城东诸坊上报之‘困难’,多为‘出行不便’‘炭价稍涨’。两相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救灾如救火,资源有限,人力有穷。自当先救燃眉之急,先保性命之危!”
“若因某些人居于富庶之地,便要求优先清理,罔顾真正濒临绝境之贫苦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处事不公!才是将朝廷救灾大事,当作满足私欲之工具!”
文安说到最后,语气已然锐利如刀:“卢侍郎,郑公,诸位!冰灾当前,全城困顿。下官与破冰清道司上下,日夜奔忙,心力交瘁,所为者,乃是尽快为更多百姓打开生路,而非在此与诸公作口舌之争,辩孰先孰后!”
他转向李世民,深深一躬:“陛下!灾情如火,刻不容缓。破冰清道司今日尚有十余坊亟待清理,数千军民众役等候调遣。”
“臣恳请陛下,容臣即刻返司理事!臣之行事,是否公允,是否尽心,自有政事堂、御史台监督,自有灾后百姓评说!臣,无暇亦不屑于此等无谓纠缠!”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卢承庆等人青红交错的脸色,目光坦然地看着李世民。
大殿内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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