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一想便明白了。
这个时代没有家政公司，没有礼仪学校，想让家里的子弟学规矩，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在宫里待过的人回来言传身教。而宫里出来的人，可不就是这些宫女么。
可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文安想了想，压低声音道：“这些宫女毕竟在宫中待过，难道就不忌讳吗？”
这话说得隐晦，但尉迟恭听懂了。尉迟恭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里的羊腿也搁下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这里面的弯弯绕，谁都懂。一开始，大家对这些宫女还挺防备的，就是怕家里多了这么一双‘眼睛’，干什么都不自在。谁知道自己在家说什么做什么，第二天陛下会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些。“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大多是把这些宫女当祖宗供起来的。给最好的吃穿，单独住一个院子，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她们往宫里传什么话。”
“后来慢慢相处下来，发现这些宫女确实懂规矩，待人接物有章法，而且嘴严，从不乱说，也不仗势欺人。”
“家里添了这么个人，内宅的事务便有了章法，儿女的教养也有了个范本。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武将人家，大多粗俗不堪，教养后辈子弟是有欠缺的。如今有这么一两个人在，不但后辈的规矩教养有着落了，家风也会好许多。”
“你想想，将来他们是要入仕的，若是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文安点点头，顺着尉迟恭的话往下问道：“那后来呢？总不会一直当祖宗供着吧。”他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当然不是。”
尉迟恭说到此处，忽然嘿嘿一笑，那笑声短促而得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后来大家琢磨过来味了——陛下把这些宫女赐给咱们，让咱们知道了宫里的规矩，咱们也通过这些宫女，让陛下知道咱们在家干什么、想什么。大家互相都有一本账，这日子反倒过得踏实了。”
他顿了顿，铜铃大的眼睛里，难得透出一丝狡黠的光。
“谁家没点小九九？可越是想藏着掖着，越容易出乱子。不如让陛下在咱们家里有双‘眼睛’，日子久了，他也安心，咱们也省得提心吊胆。”
“而且这‘眼睛’也不是那等搬弄是非的，人家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处上几年，真成了一家人，谁还记得她是从宫里出来的。”
文安听了，心中了然许多。
原来竟是如此——那些被扛走的宫女，既是皇帝安插在臣子家中的人，也是一道安全网，让双方都能放心。这种微妙的平衡，不是写在律法里的，而是在一次次宴会、一次次“抢人”中约定俗成的。
大唐贞观时期的君臣，就没有庸碌之辈。他们都明白，在这些看似荒唐的举动底下，隐藏着政治的精妙。
那是一种不必诉诸言语的默契，一种在挥霍与掠夺的表象之下被所有人自觉维持的秩序。
魏徵能在朝堂上与皇帝对喷，可他顺走铜爵的时候毫不心虚，因为他知道李世民不会在乎——不是不在乎那几只铜爵，而是不在乎在那几只铜爵背后所体现出来的东西。
而这恰恰是所有秩序中最稳固的那一种：不是靠强力推行的，是靠心照不宣的。
“小子，”尉迟恭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得意的神色，“你听说过房夫人的旧事吗？”
文安心里跳了一下，抬眼看着他，“您说的房夫人，是房相夫人？”
尉迟恭点了点头，一副吃瓜的迫切模样，与文安当初见过他谈论朝政时那副不耐烦判若两人。
“就是房玄龄那老小子的婆娘。”
文安立时来了精神。房玄龄惧内的故事，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他印象里，这个故事很简单：房玄龄不敢纳妾，李世民为了犒劳他的功劳，硬塞给他两个宫女。
房夫人死活不肯，李世民便派人给她送去一杯毒酒，说要么接纳这两个妾室，要么喝下这杯酒。
房夫人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杯酒不是毒酒，是醋。李世民被她的刚烈所打动，只好收回成命。
这是一个好故事，有冲突，有悬念，有反转，还有李世民乐于成人之美的胸怀。
但文安对他那摇头晃脑不服输的脾性太了解了，尉迟恭既然专门提出来，那背后的真相必定比传闻要复杂得多。
而且房玄龄惧内这种与他首辅身份极不相称的事，传出去实有损朝廷威严，所以李世民在暗中推波助澜将此事演变成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趣谈，至少比被人拿“惧内”当话柄在朝堂上攻击要好。
尉迟恭见文安这副表情，知道他的胃口已被吊起来了，便叉着腰，一副说书先生要开讲的架势。他说房玄龄是左仆射，办事滴水不漏，是个极精明极老成的人。
说他怎么会怕老婆，不是怕她凶，是敬她的品性。他夫人卢氏嫁过来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功名富贵，长得又瘦，又总是读书读到半夜。
那年房玄龄得了场大病，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积蓄，卢氏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替他抄经祈福。
后来他闯荡出了名堂，封相拜爵荣归故里，旁人以为他定会娶几房年轻貌美的姬妾，他反而对卢氏比早年还要敬重。
“陛下当年犒赏他的军功，觉得他在相府办事太清苦，便赏了他两个貌美的宫女。”
“你猜怎么着。”
文安顺着话接下去，问怎样。
尉迟恭做了一个比划，也不知是在模仿什么。“那两个宫女连家门都没进成，就被卢氏拿着扫帚连人带包袱撵了出去。若不是房玄龄派人把那两个宫女找回来好生安顿，人早就丢了。”
文安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愈发古怪，像是在极力忍住某种不合时宜的表情，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想笑和难以置信之间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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