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有时候会叫住她，让她坐下说说话。崔佳便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跟他说庄上的事，说铺子里的事，说丫丫的功课。
她说得很慢，很细，像在拆一件织得很密的毛衣，一针一针地拆，把每一件事都拆成很小的部分，然后一件一件地告诉他。
文安听着，偶尔应一句。他说得不多，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想说，想让他知道，在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这个家是怎么运转的。
丫丫这几日也开心。她每日跟着崔佳认字、写字，下午在院子里疯跑，跟庄上的孩子混熟了，常跑到坡地上捉蚂蚱，用草茎串了一串提回来，说是要烤着吃。
文安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也是这样捉蚂蚱，也是这样用草茎串起来，也是这样被大人骂。只是那时候他骂他的是他父亲。
郑虎带着护卫们每日操练不辍。天不亮就起来，在庄子后头那片空地上跑圈、练刀、练弩，还有文安的体操。
张旺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修路的事，打井的事，修房的事，买农具的事，一样一样，都是他在跑。
文安有时候在坡地上看见他骑着马从官道上过来，一身尘土，脸上晒得黝黑，比在长安时瘦了好些。
张婶的厨艺越来越好了，这些日子一有空，文安便会教些新的做菜法子，文家的饭食越来越好，从丫丫和崔佳的身形便可看出。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可文安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在草原上那几个月，他每天看见的都是血，听见的都是呻吟。那些日子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是苟且地活着，是像现在这样，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有人在身边，有事情做。
这样的日子，他在草原上想了无数遍，如今终于过上了。他不觉得平淡，只觉得踏实。红薯藤蔓渐黄，文安让张里正收割一些，可以喂养牛，或者鸡鸭等牲畜。
朝廷给的休沐时间还长，文安打算在张家庄多住些时日。
而在长安城的杜如晦，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后的时日。
杜如晦在四月底就开始咳血了。一开始咳出来的痰里带着几丝血线。他没有在意，只当是旧疾复发。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
早年跟着李世民打天下，风餐露宿，落下一身伤病。后来当了宰相，日夜操劳，更是亏空了底子。太医署的人几乎每月都要去杜府一趟，药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他的咳嗽却始终不见好。
只是没几天，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血丝变成了血块，痰中带血，有时咳出来的全是血。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杜夫人急得团团转，让人去请太医，太医来了，看了，开了方子，抓了药，煎了，喝了，没用。
杜构刚从宿卫太极宫的差事下值，正撞上太医从杜如晦房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杜郎君，杜相的病，下官也无能为力了。”太医拱了拱手，“您还是早做打算吧。”
杜构站在廊下，看着太医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腿一软，扶着柱子才没倒下。他站在那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钝刀剜他的心脏。
杜荷在尚乘局任职，听到消息后立时往府中赶。
他冲进杜如晦卧房的时候，杜如晦正靠在榻上喝药。药汁是黑色的，稠得像墨汁，碗沿沾着一圈干涸的药渍。他端着碗的手在抖，药汁从碗边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杜荷看着父亲那张灰白的、瘦得脱了相的脸，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榻前。“阿耶！”
杜如晦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儿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杜荷的脑袋，说：“回来了？”
杜荷跪在地上，攥着父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杜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站在廊下，靠着柱子，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小时候阿耶教他读书写字的样子。父亲的手很大，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他写错了，阿耶也不骂他，只是握着他的手，重新写一遍，说“看清楚了”。那时候阿耶的手很稳，稳得像铁打的，不像现在这样抖得连药碗都端不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也在抖。杜构抬起手看了看，那双手白净，修长，像阿娘的手。他小时候常被人说长得像阿娘，不像阿耶那样粗犷。他那时候还有些遗憾，觉得男孩子就该像阿耶那样，虎背熊腰，粗犷豪迈。
如今他站在廊下，看着自己这双白净的手，忽然觉得像谁都无所谓了。他只是想，如果他的手能替阿耶挡住那些咳嗽，该多好。
杜如晦病危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宫里。李世民正在两仪殿批奏章，闻讯大惊，手里的朱笔从手中掉在了案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上午。太医去了，说是无力回天了。”
李世民立即站起身，绕过御案，往外走。张阿难跟在后面，低声问：“陛下，要不要备辇？”
“不用。”李世民摆了摆手，“备马。”
他走得很快，袍角在风里翻飞。张阿难小跑着跟在后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世民骑在马上，沿着朱雀大街往崇仁坊方向疾驰。他的骑术极好，即使在闹市中也毫不减速。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他，跪在地上喊“陛下”，他没有理会，只是催马更快地跑。
他想起杜如晦跟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是武德四年，他率军攻打洛阳，杜如晦从李渊那里被派来当他的记室参军。
那时候杜如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中军大帐里，不卑不亢地看着他，说：“秦王，臣杜如晦，奉命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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