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则把那只青瓷罐子里的贞观盐倒出一部分，放在一张干净的纸上。
他用一把小刀把盐粒碾碎，碾成极细的粉末，然后用细筛子筛了一遍，把粗的颗粒筛掉，只留下最细的粉末。
王岐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忍不住问：“文侯，您这是做什么？”
文安头也没抬，说：“配盐水。杜相的身体严重缺水缺盐，需要补充。这盐水，要跟人身体里的盐分浓度差不多才行。”
王岐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没有再多问。他蹲下身，帮文安一起筛盐。
文安把筛好的盐粉倒进一只干净的瓷碗里，又从蒸馏设备里接了一碗蒸馏水。他用小勺舀了一点盐粉，放进蒸馏水里，搅拌，然后尝了尝。
太淡。他又加了一点盐，搅拌，再尝。太咸。他倒掉一些盐水，又加了一些蒸馏水，搅拌，再尝。这回差不多了。微咸，不齁不苦，接近眼泪的味道。
他记得后世的生理盐水浓度是百分之零点九，可他没办法精确测量，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用嘴尝。
他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试，试了十几次，终于调出了一碗味道接近眼泪的盐水。他又尝了一口，确认没有问题，才小心地倒进一只密封的瓷瓶里。他配了三大瓷瓶，每瓶大约一千毫升。
孙思邈在一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在玄都观跟文安讨论过无数次医术，知道文安经常有一些出人意料的想法，可他从没见过文安这样认真地调配一种东西。
那种认真不是医者的认真，是匠人的认真，是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极致的认真。
王岐蹲在旁边，看着文安把第三瓶盐水封好，忍不住问：“文侯，这就够了吗？”
文安摇了摇头。“不够。先试试，不够再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然后走到另一张桌前。桌上摆着那些极细的铜管和密封的瓷瓶。他拿起一根铜管，凑到眼前看了看。
铜管细得跟绣花针差不多，管壁极薄，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是匠思署的工匠花了近两个月才打出来的。文安当初画图纸的时候，也没把握他们能不能做出来。可他们做出来了，而且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拿起一根铜管，用酒精仔细擦拭了一遍，又用棉花蘸着酒精把管壁里面也擦了一遍。然后他拿起一只密封的瓷瓶，把铜管的一端插进瓷瓶的塞子里，另一端接上一根更细的铜针。铜针也是匠思署打的，比铜管还细，针尖打磨得极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王岐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有些发毛。文侯这是要做什么？把铜针刺进人的血管里？那岂不是要出人命？
可他不敢问。他只是蹲在旁边，帮文安递东西，手微微发着抖。
文安把整套输液装置组装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气，才把它放在一旁。他转过身，看着孙思邈。
“孙神医，杜相那边，麻烦您先把青霉素的稀释液喂给他。稀释的比例，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
孙思邈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拨开塞子，倒出几滴淡黄色的液体，兑了一些蒸馏水，搅匀。然后他端着碗走出厢房，往杜如晦的卧房走去。
文安跟在他后面。王岐也跟了过去。
杜如晦的卧房里，杜夫人还坐在榻边，握着杜如晦的手。杜构和杜荷站在她身后，眼眶都红着。李世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
孙思邈走到榻边，让杜夫人把杜如晦的嘴掰开，然后用银匙舀了一勺青霉素稀释液，慢慢灌进去。
杜如晦的喉咙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孙思邈又舀了一勺，灌进去。一勺一勺，灌了小半碗，他才停下来。
文安站在旁边，看着杜如晦的脸色。还是那么灰白，还是那么干枯，看不出任何变化。可他知道，青霉素不是神药，不可能立竿见影。他只能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思邈走上前，重新给杜如晦诊了脉。脉象还是细弱，但比之前稳了一些。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对文安点点头。文安便开始准备输液。
王岐帮他把输液装置从厢房拿过来。文安把瓷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让盐水自由流淌了一会儿，排出铜管里的空气。等铜管末端滴出盐水，他才关住开关，把铜针拿在手里。
他看着杜如晦的手。杜如晦的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他用酒精棉球在杜如晦的手背上擦了擦，然后拿起铜针，找准一根比较粗的青筋，轻轻刺了进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杜如晦的手动了一下。杜夫人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文安把针慢慢推进去，直到感觉到针尖进入了血管，才停下来。
他打开开关，盐水开始一滴一滴地流进杜如晦的血管里。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这就够了。太快了，杜如晦的心脏承受不了。他只能让盐水一滴一滴地流，像沙漏里的沙，不急不缓。
杜夫人看着那根铜针刺在丈夫手背上，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杜构站在她身后，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杜荷站在旁边，咬着嘴唇，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看着文安的动作。他不懂医，但他看得出文安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那根铜针刺进杜如晦的血管里，随时都可能出问题。可他选择相信文安。不是因为他懂医，是因为他知道，文安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文安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盐水一滴一滴地流进杜如晦的血管里，确认没有问题，才转过身，对王岐说：“你盯着。盐水快滴完的时候叫我。注意看杜相的脸色，有什么变化随时来报。”
王岐连忙点头，搬了把胡凳在榻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铜管。
（注：治疗杜如晦的办法为老舟杜撰，切勿当真，如有医疗界的相关人士看到，亦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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