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犬上三田耜拱手行了一礼，“不知文明府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药师惠日也行了一礼，目光警惕地看着文安等人。
文安在院子中央站定，看着犬上三田耜。他注意到犬上三田耜的脸色比昨晚白了一些，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虽然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意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薄了一层。
“犬上正使，本官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
犬上三田耜的笑容没有变化：“文明府请讲。”
“高汉玉理和平群糠手这两个人，是正使的手下吧？”文安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招供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们都说了。”
犬上三田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的右手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药师惠日却是脸色大变，想要说什么，却被犬上三田耜阻止了。
“另外，我们已解救出全部十八名孩童。经问询，已经证实了。所以本官今日来，是想请正使也回去，帮忙把这件事梳理清楚。”
犬上三田耜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他看着文安，目光里那种一直保持着的温和恭顺，正在一层一层地褪下来，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
“文侯这是要抓本使？”
“本官只是请正使回去问话。”文安的语气不变。
犬上三田耜站在那里，看着文安。他没有动，身后的门廊阴影里站着两个随从，也没有动。那个带文安进来的仆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墙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犬上三田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促，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落了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没想到高汉玉理这两人如此不堪。
犬上三田耜转过身，朝正房门口走去，声音平平的：“本使跟你们走一趟就是。”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文安一眼：“不过，本使有一句话想问问文明府。”
“请说。”
“你为何总要与我等作对，坏我大倭的好事？我们大倭地狭民疲，我等不过是想向大唐学习，之前你在将作监就阻挠我等，如今又坏我倭国换种大计，文侯，您可真算是好事多为啊。”
听到犬上三田耜说到“换种”二字，文安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过来。
不过文安还是看着犬上三田耜的眼睛，说道：“本官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事，本官只知道，略卖孩童在我大唐是重罪。谁做了，本官就拿谁。不管他是唐人还是倭国人。”
犬上三田耜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进了正房的门。
片刻后他又走了出来。他换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带换成了同色，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他走到文安面前，站定，伸出双手，做出一个被绑缚的姿态。
仿佛认命一般，犬上三田耜道：“那便有劳文明府了。”
文安看着他伸出的手腕，没有立刻让人上前。文安暗道这人倒是聪明，他这么弄，自己反而不好办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朝郑虎使了个眼色，无论如何，先拿了再说。
郑虎走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根麻绳，把犬上三田耜的双手绑在身后。绑得不紧，但也不算松，犬上三田耜的手腕在绳结里动了一下，便没有再挣。
接着文安看向药师惠日，道：“烦请副使也走一趟。”
药师惠日脸色变幻数次，见犬上三田耜冲自己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也不做反抗。
出了门，院子里的倭国人看到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被缚，顿时脸色大变，纷纷围了过来，文安脸色平静，郑虎却紧张地将文安护在身后。
文安笑了笑，看了一眼犬上三田耜。
犬上三田耜立即喝道：“你们做什么，退回去，安心待在四方馆，我二人去去就回。”犬上三田耜说的是倭国语，叽里呱啦的，文安听不懂。不过那些倭国人听了犬上三田耜的话，便都安静下来，只是看着文安等人的眼神带着仇视。
文安并未理会，不过还是看了一眼犬上三田耜，心道，这人在倭国人中竟有这么高的威望，而且颇懂时务，倒是少有的人才。
想到这里，文安心中没来由地起了一丝杀意，倭国的人才，那不就是自己的敌人，这人留不得，文安心中想着，表面却是平静地往四方馆院门而去。
郑虎押着犬上三田耜跟在后面，几人穿过廊道，出了四方馆大门。
他们走得不快，路上遇到的几个行人放慢脚步，目光在犬上三田耜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回到长安县廨，文安让人把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看管起来，这二人身份特殊，倒是不好直接关进牢房。
不过文安还是安排赵元忠去问话了。这二人本该由文安亲自问讯的，只是文安担心自己在二人面前露出自己的意图。
第二天清晨，文安醒来时天还没大亮。窗纸外头是灰蒙蒙的，带着一丝凌晨特有的寂静。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枣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然后坐起身，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
他洗漱完，换了官袍，穿过月洞门往县廨走。正堂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灯。赵元忠站在案桌前，正在整理什么东西，见文安进来，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明府，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都说了。他们或许觉得自己是遣唐使正副使，身份特殊，即使认下罪状也不会有事。下官不过依例询问了几句，他们自己反而全都说了，倒是出乎下官意料之外。”
文安在主位坐下，道：“他说了什么？”
赵元忠道：“和那两个倭国人说的差不多，只是交代了原因。”
说到这里，赵元忠面露古怪，继续道：“明府，你道他们诱骗我大唐孩童是做什么？他们准备将略买的孩童运回倭国，然后让他们在倭国娶妻生子，他们想通过换种，改变倭国百姓的体质，以期在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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