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不可言”这个流言如果传到李世民耳朵里，在帝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那比什么弹劾都要致命。
可文安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样的人。
这位皇帝能在玄武门之后稳住局面，能把魏徵、薛万彻这些前太子党拢在自己麾下，说明他有足够的判断力，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对臣子下手。
况且李世民亲自去张家庄看过，亲手挖过红薯，也看到了亩产两千斤的收成。
他在案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红薯的种植条陈，这事不能耽搁了。
李世民让他尽快写出来，他打算趁着今天把这件事办了，把那些谣言的阴云先抛之脑后。
他先写红薯的习性：耐旱，耐瘠，不择地。喜温暖，怕霜冻。宜用藤蔓扦插繁殖，不靠种子。
然后写种植的法子：春分前后下种，先育苗，再移栽。行距、株距、施肥的量、浇水的时节。
接着写收获和存储：霜降前收完，收的时候要小心不要碰破皮，存储时要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不能受潮。
最后写食用的法子：蒸、煮、烤、磨粉做饼，藤蔓可以喂牲畜。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把条陈折好，放进案桌抽屉里，站起身，推开窗，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与此同时，太极殿侧殿里，李世民刚刚批完最后一份奏章。张阿难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放在御案一角，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今日长安城的动静，百骑司那边都报来了。”他躬身低声道：“奴婢已经整理好了。”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朱笔，看了一眼那只木匣，没有立刻打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伸手打开匣盖取出里面那本簿册翻开。
第一页上记了几行字。某坊某人说了什么话，某街某摊有人在议论什么，各坊百姓对红薯传言的接受程度大致如何。李世民翻了几页，眉头没有皱，但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
那一行写的是：“延寿坊酒肆有醉客言，文侯能种出亩产两千斤之粮，若非神农降世，便是别有用心。昔王莽亦以祥瑞欺世，终致天下大乱。”
李世民看完那一行，没有立刻翻页。他的手指停留在那行字旁边，指尖抵着纸面，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还记了一些类似的传言，有的夸文安，有的捧他，有的在看似夸赞的话里藏着一根针，像方才那句“王莽再世”一样，扎在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位置上。
李世民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簿册，没有立刻放下。他握着那本簿册，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掂量一件并不沉重却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有没有探查清楚，那人说这句话时的情况？”
张阿难垂着手，声音低而平稳地道：“百骑司的人描述，说话那人在酒肆里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说完那句话之后便结账离开了，据他判断，此人是刻意说的。”
“‘贵不可言’‘王莽再世’，文爱卿是有多招人恨啊！”
李世民放下簿册，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透过窗纸传进来有些模糊。他把那份密报合上放进木匣里，盖好匣盖搁在御案一角。
“备驾。去大安宫。”
张阿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不多时，李世民的辇驾便从两仪殿侧门出了太极宫，穿过几道宫门沿着宫道往大安宫方向走。
到了大安宫门口，张阿难先下车进去了，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
李世民下了辇，迈步走进大安宫，绕过影壁，穿过甬道，来到正殿门口。里面传来下棋的落子声和茶水倒进杯中时的细响。
胡德禄正站在殿门口，看见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李世民迈步走进去。
李渊正坐在窗边的一张小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正拈着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落完那枚子之后才慢慢直起身，朝窗户方向偏了偏头，道：“二郎来了？坐。”
李世民在对面的胡凳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李渊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放下，然后将目光从窗外的天光收回来，落在李世民脸上：“你这个时辰来大安宫，不是来陪朕下棋的。说吧，什么事。”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开口把今日收到的密报说了一遍。他说得简略，但该提到的地方都提到了。“王莽再世”以及“贵不可言”的话和在长安城中传开的关于文安的那些风声。
李渊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道：“这个文安真有这么神奇吗？朕之前见他，也不过寻常年轻人，甚至比那些世家子还有不如。”
他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捻了捻，又放下了。
“只是他如今既然为我大唐种出了亩产两千斤的粮食，如果是真的，赏赐他一个‘与国同休’又何妨。那玩意真的亩产两千斤？”
“是真的，儿臣亲自收获的，亲眼看着称重的，红薯亩产两千三四百斤是没有问题的。文安那片坡地相对贫瘠，如果种在其他良田，产量只会更多。”
李渊闻言，还是难掩震惊之色。
“那就不能让那些谣言毁了他，二郎难道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李渊终于将棋子放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李世民点点头，道：“儿臣自然是有办法的，只是儿臣的办法都粗暴了些，一时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因此想向父皇请教。”
李渊闻言，沉默下来。
半晌叹了口气，道：“听闻前些日子你召集了虞世南、姚思廉、陆德明、褚亮他们几个评议考订五经吗，这些人可都是当代文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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